1991年9月8日(五)

“谁让你俩昨晚上喝那么多的。”李原丝毫也不同情他们。

“谁知道今天能有案子呢?”

“哎,我说你们几个!”小个子护士长气呼呼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你们弄来的人,你们赶紧给我想办法弄走。”

“现在可弄不走。”李原两手一摊,“还没问话呢。”

“问话带回你们公安局问去,在医院闹算怎么回事?”

“……”李原一时有些挠头,他本想招呼一下,又怕被这帮人围住,自己更头疼。

“警察同志,你是警察同志吗?”一个老太太忽然扑到他们面前,大声问道。

“您是……”李原不觉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才发现其实对方的岁数也还没到老太太的程度,至少脸上皱纹并不算多,只是身型有些佝偻,白头发又比较多,才让他一开始产生了这是个老太太的错觉。

“你是不是警察?”老太太又问了一遍。

“是,你是……”李原很想知道这个老太太到底是谁。

“你们什么时候能破案?”老太太恶狠狠地问道,似乎是因为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心里有底了。

“我现在也说不好……”李原有些迟疑,“您到底是哪位?”他拿出小本子,打算做个记录。

“我是郭晓曦的妈,怎么,你还要记下我的名字去告状吗?那我就告诉你,我叫梁汉霞。梁山好汉的梁和汉,彩霞的霞,你赶紧记!”老太太很凶,但脸上还隐隐有些泪痕。

“不是,不是,我不是告状……哦,你好,你好。”李原被她搞得手足无措,连连摆了几下,又赶紧把手伸出来。

“你们说不好,警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破案?”老太太根本没握他的手,她吵吵的声音更大了。

李原苦笑一下,他头回听说警察能预先知道破案时间,他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解释,只好一边在小本子上做记录:“梁汉霞,郭晓曦的母亲,不好惹”,一边说些没油盐的套话:“您先冷静一下,我们目前也很急。”

“很急?”老太太把眼光转向廖有为和曾宪锋,“喝成这样还叫很急?”

“……”廖有为和曾宪锋整整一天都十分窘迫,到现在更是已到极点,俩人低着头默默退了两步,又不敢躲开。

“阿姨,阿姨。”李原不太确定叫阿姨对不对,只能硬着头皮跟对方套瓷,“郭晓曦是不是已经醒了?没事就好。”

“好什么!”老太太越发暴怒,“躺在那儿问什么都不知道,那叫好?你那样好一个我看看!”

“行啦,你先消消气。”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之前一直站在老太太身后不远的地方往这边看,现在终于走过来扯了扯老太太的胳膊,劝了两句。

“您是……”李原满怀感激地问道。

“我是郭晓曦的父亲。”这个五十多岁的人把两手背在身后,“事情搞得这么大,你们最好抓紧破案,给我们家属一个说法。”他又看了看廖有为和曾宪锋,“你看看你们这两个同志,怎么醉成这样,这影响多不好。”

“是是是,您批评得对。”李原一边道歉,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看这人的派头,不是干部就是个官迷,不管是哪种,都会很麻烦。“请问,您在哪儿工作?”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煤炭局的局长郭民德,跟你们市公安局的局长也算平级。当然啰,他是国家暴力机关,我们没什么权力,不可同日而语。”

“您这就见外了。”李原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不禁暗自骂了一句,但脸上还得表现谦卑,“都是工作,谈不上可不可以同日而语。”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一行:“郭民德,郭晓曦之父,煤炭局长,官。”

“那就麻烦你们把工作做好,我们煤炭局的工作一直都是慎重又慎重,仔细又仔细,认真考虑人民群众的需要,决不做不让人民群众骂娘的事。我希望你们公安局办事,也要跟我们差不多。”

“是是,我们得向您学习。”李原嘴上客气,心里早已经开始骂街了。

郭局长这时似乎才痛快了点儿,看着李原满意地点点头:“嗯,孺子可教。”

“警察同志。”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硬生生地从那老两口中间挤过来,“警察同志,你们现在有什么进展没有?”

“现在还谈不到什么进展,您是?”李原刚才也注意到他了,这个人也在后面站了半天了,但跟郭民德不同,他没有好整以暇,而是一直焦急地观望着,希望那两口子早点闭嘴。

“我叫万重山,十五中的校长,万玟玟是我女儿,祝灵仙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这些人都是我当初教过的学生。”

李原略有些同情地看看他,这要是别的场合,也许万重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应该满怀骄傲,现在这种场合,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煎熬。他微微点头:“我们有进展会尽快通知您,对了,您知道怎么联系祝灵仙的家属吗?”

“这个……”万重山有些为难地摇摇头,“祝老师是单身,父母虽然在本市,但身体都不好。尤其是她妈妈心脏病还比较严重,要是贸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可能不太合适。”

“哦。”李原微微点头,“那先瞒着他们合适吗?”

“我会去跟她父母说的。”万重山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随即他想了想,“嗯,就说临时有个进修机会,要到外地封闭学习。因为邮局送信送晚了,她没时间回家,只能接到消息就动身了。”

李原心想,不愧是知识分子,瞎话张嘴就来,虽然编得不太圆,但相信他见到祝灵仙的父母时应该能润色到位了。他心里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对万重山说道:“那可麻烦您了。不过这进修结束之后,总得有个文凭证书什么的。”

“不用,不用,就说是高级教师资格培训。其实祝老师今年高级教师资格应该能下来,到时候有没有文凭都不重要了。”

“哦,是这样。”李原一边点头一边心想,果然,加上这句,能让刚才那几句瞎话圆满不少。他一念及此,很自然地便又问了个问题:“您本身是教什么的?”

“我是语文老师。”

“难怪,难怪。”李原不觉得说出了声,语文老师天天教学生写议论文,编瞎话的能力自然超过一般人。

“您说什么难怪?”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看您说话条理清晰,不是教语文的,就是教政治的。”

“哦。”万重山有些吃不准李原话里的含义,只好也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麻烦您,麻烦您。”李原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一来他觉得教师确实值得尊重,二来他也是感激万重山没跟在郭民德两口子屁股后头起哄架秧子。

“你们跟大夫谈过吗?”李原生怕其他人也拥上来,赶紧追问。

“聊过了,”万重山回头看看其他几个人,“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他们的情况怎么样?”李原心想既然万重山跟这些人都认识,索性就抓住他好了,跟每个家属都聊,他也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大夫说,还算稳定,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出原因来。”

“还要住多久医院呢?”

“要是今天晚上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

“哦。”李原点点头,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这种下迷药的案子,最怕犯人把握不准剂量,万一超量,就算不死人,也可能让受害人变成植物人,或者造成其它永久性伤害,“他们现在还清醒吗?”

“清醒是清醒,但终归不是那么……”万重山斟酌了一下词句,“终归不是那么正常。”

“哦。”李原又点了点头,他现在依然有点儿担心薛文杰。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又有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凑上来,怯生生的,她刚才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现在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说。”李原一边说一边在小本子上写:“万重山,万玟玟父亲,祝灵仙领导,十五中校长,所有人的老师。”

“警察同志。”小姑娘忽然带着哭腔说,“我……我……”

“你怎么了?”李原有点儿慌。

“谷总和陆姐这样了,我怎么跟人家说啊?”眼泪围着小姑娘的眼窝打转,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你跟谁说?”李原还是摸不着头脑。

“跟那个香港老板,谷总正和他们谈拍电影的事情。要是香港老板知道了,肯定就不谈了,那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就……”

“你先别哭,别哭。”李原对付这种场面真的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你先说你是谁,跟谷成栋是什么关系。”

“我叫高舒雅,是谷总公司的业务专员。”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怎么办?”

“你先让他等两天,你就说……”他也不知道就说什么,只能向四周张望,想找个能帮忙的人。

没想到刚才还气势汹汹围着他的一圈人,见这小姑娘哭起来,不觉都往后退了一步,有的索性抱起胳膊冷眼旁观,仿佛这件事已经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似的。

“你们别在这儿扎堆儿了。”护士长终于出现,并喊了一嗓子,“都离开这儿,这儿是病房,别影响病人休息。快点儿快点儿,先出去,还有你们,”她指着李原他们三个,“你们仨也出去,别以为警察就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