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8日(一)

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孙宝奎看了看:“伙食不错呀,现场在哪儿呢?”

“这边呢。”程波说着,用手一指旁边的房门。

“这……”孙宝奎一进这个房间便彻底懵了,屋里坐了一圈人,围住地上趴着的一个人,这帮人都是一动不动。

要是一次死了这么多,这案子可大了。孙宝奎一边暗自嘬牙花子,一边小声问程波:“这都是?”都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出来。

“就趴地下那个是。”程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过那个不重要,你先看这个。”

那还不重要?孙宝奎满肚子疑惑,饶是他有多年的刑侦经验,也不明白一个凶杀案里还有什么比死者更重要的。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薛文杰瘫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一个技侦正在小心地观察他。

“他,他怎么回事?”孙宝奎的嘴都有点儿不利索了。

“不好说,应该是喝了酒,但是喝酒肯定不至于人事不省成这样,顾法医觉得可能是被下药了。”技侦小心地说道。

“下药?”孙宝奎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对,其他几个人都这样,怎么弄也弄不醒。”

“那现在怎么办?”

“跟市人民医院联系了,他们等会儿派救护车过来把人都拉回去做进一步检查。”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孙宝奎已经是欲哭无泪了。

“难说……”程波有点儿为难,“顾馨蕊也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她没对付过活的……”

孙宝奎稳了稳心神,觉得还是先顾死人为好,便直起腰来,看了看趴在地下的人:“死因是什么?”

“后脑勺上挨了一下,凶器在旁边。”程波指了指尸体。

孙宝奎走过去,看看趴在地上的尸体,旁边扔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和外面的地上都有些烟灰,周围还散落着三个雪茄烟蒂。尸体是个男性,岁数不大,后脑勺上一片血污,烟灰缸的一角也沾着血。

看来这人就是让烟灰缸砸死的。孙宝奎一边揣测一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尸体,死者个头也就一米七多一点儿,有些发胖,穿了件黑色短袖圆领t恤和一条卡其色工装裤,脚上穿了一双旅游鞋。这人皮肤挺黑,但左腕子上明显有一道白印。

“他的手表呢?”孙宝奎心里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一起麻醉抢劫杀人案,这让他心里升起了一丝曙光。

“可能是那块表。”程波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女人。

孙宝奎的心又沉下去了,他顺着程波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人趴伏在面前的茶几上,左胳膊垂了下去,左手边的地上有一块表,似乎是从她的手腕上掉下去的。孙宝奎还注意到,这女人旁边的座位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程波蹲下去,把那块手表捡起来,套到女人的手腕上:“你看,这么松。”他又转身走到死者身旁,套在他的手腕上,“你看,多合适。”

看来不是劫财,孙宝奎忖度着,那张空椅子应该是死者生前的座位,这帮人晚上聚会,聊得太热乎了,死者就把手表摘下来给女人,也可能是送给她,也可能就是让她戴着过过瘾,事后还要收回去。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聚会也比一般的聚会的气氛热烈得多。

“这人还挺大方……”孙宝奎嘀咕了一句,他已经看清了表盘上的劳力士标,知道这个标所代表的价值,随即便下意识地把表放在耳朵边听了听。

“大方什么呀。”程波有些不屑一顾,“水货。”

程波的话没说完,孙宝奎已经听出这块表每嗒嗒地走两下都会轻微地咔嗒一声,他也随即明白这表的机芯有问题,不免有点儿脸红——多年的老刑侦差点儿被一块假表蒙过去,这无论如何不是什么能说得出口的事情。

孙宝奎把表递给程波,让他收起来,又看了看每个人面前的茶几:“这是什么,茶?”

“应该是,壶里还有。”

“他们是喝了这个趴下的?”

“现在还不能说死,不过看这意思,这应该是他们吃喝进去的最后一样东西。”

“哦……”孙宝奎微微点头。

“他们应该抽过烟。”程波用手指着最近的一张茶几,那张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烟灰缸——和地上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有些烟灰,“还吃了水果。”茶几上还有一个空果盘——里面有一根牙签和浅浅的一汪水。

“哦……”孙宝奎心想,要说在水果里下药也不是不可能。

“吃的应该是哈密瓜。”

孙宝奎看了一眼程波,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再回头一看,房门旁边放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半个瓜,还有一个紫砂茶壶——这应该就是程波说的那个壶。

程波是不是故意卖关子?孙宝奎一边瞎猜忌一边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瓜的皮被削下来放在了一边,瓜瓤则被剜出来放进了一个盘子里,瓜肉被切了一半走,可能是切开的时间太长,瓜已经有点儿不太新鲜了,切面倒是挺光滑。

刀呢?孙宝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问题,这瓜明显是被刀切过,那现在刀去哪儿了?没理由把瓜和放瓜的推车放在这里,却只把刀拿走,莫非……

孙宝奎沉吟了一下,觉得不在场的水果刀虽然可疑,毕竟不是凶器,不如先看看烟灰缸是怎么回事——他想到这儿,觉得有点儿恼火,不应该被程波牵着鼻子跑。

每个人的茶几上都有个一模一样的烟灰缸——除了那张空座位前的茶几,每个烟灰缸里也都有一些烟灰,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都没有烟蒂。孙宝奎有点儿糊涂了,这九个人到底谁抽过雪茄呢?为什么每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都有烟灰,烟蒂却都在尸体旁边呢?

孙宝奎随即想到,也许是凶手杀人之后故布疑阵,想让警方搞不清死者到底是被谁面前的烟灰缸砸死的。

这个解释还算令他满意,他问程波:“发现谁手上有烟灰没有?”

“这九个人手上都有。”

“死人手上也有。”

“也有,基本都在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上。”

孙宝奎挠了挠头,看来他想到的凶手也想到了。他的思绪一时陷入僵局,只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其实孙宝奎刚进屋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房间和外面那间一样,只经过了简单装修。墙只是见了白,头顶上的日光灯挂在学校教室还行,挂在这里略显寒酸,地上倒是铺了地毯,但一看就是塑料的便宜货。墙上有几扇窗,窗户上挂着窗帘。窗帘倒是挺厚重,但看上去也像是化纤的。

“你们进来的时候窗帘是拉开的还是合上的?”

“合上的,这是我们拉开的。”

“窗户呢?”孙宝奎又走到窗边,他发现不锈钢窗并没有挂上锁扣。

“就这样,没动。”

“没关死?”

“对。”程波说得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