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毕业之后还回过学校吗?”邱茂勇坐在大沙发上,满面红光,肚子腆起老高,一只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里端着大玻璃杯,杯子里的茶叶已经堆到了茶杯高度的三分之二处。
祝灵仙和万玟玟不置可否,其他几个人则一起摇头。饭局结束,他们被领到旁边的茶室喝茶,也就是从这时起邱茂勇的音量开始回归正常,也不再嘻嘻哈哈了。
“万老师现在是校长了吧?”邱茂勇看看万玟玟。
“嗯,去年提的。”万玟玟淡淡地说道,刚才在饭桌上她就没怎么沾酒,现在手里也只有一杯白水。
“你刚才说他快退休了,这两年可要好好把握啊。”邱茂勇话里似有深意,口气却老气横秋的,听上去倒仿佛他是万老师的长辈。
“……”所有人都没搭话,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虽然他当初对我是挺凶的,不过呢,我得感激他,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还是没有人理他。
“咱们这个组当初有十一个人,邱先生还记得吗?”关志威面带微笑地说道,他刚才被邱茂勇劝了不少酒,还能保持礼仪,但话明显多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邱茂勇把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那个小个子,叫什么来着,邵谦嘛,爸妈离婚了。他妈把他看得特别严,去哪儿都是他妈带着他。哦,对了,那次春游也是,别人都是自己来的,就他是坐他妈自行车来的。哎哟,全班都快笑死了。”
“他最近怎么样?”冯彦问道。
“不知道。”邱茂勇回答得很干脆。
“志威上学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老邱你屁股后头,没想到,一直到现在还这样。”郭晓曦真的有点儿多了,说话有些不大得体了。
“他?”邱茂勇瞥了关志威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能说跟着,我们俩有交情。”
“老邱,你现在有兴趣投资影视吗?”谷成栋问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点儿心虚。
“我?我不懂这个,再说了,我的钱都是我哥的,投资也是他投。”
“你们俩当时在学校里也算有名了,低年级的都得绕着你们走。”郭晓曦的嘴越来越没把门的了。
邱茂勇的脸色有些变了,他盯着郭晓曦,似乎在等他往下说。
“你还欺负女生,哈。”郭晓曦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好几个都被你欺负过。”他大手一挥,扫过在座的每一女性,“搞得她们放学都让万玟玟陪,因为你就不敢欺负她。”
薛文杰又被弄得十分尴尬,再看在场的几位女同学,也都又羞又气,一齐望向邱茂勇。
“行啦,行啦,你喝多了吧。”关志威站起来,打算把郭晓曦拉走。没想到拽了两把竟然没拽起来,而郭晓曦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邱先生,他喝醉了。”关志威回头看看邱茂勇,似乎松了口气。
“哈哈哈。”邱茂勇笑了两声,笑得很假,“不能喝还喝那么多,哈哈哈。”
“喝点儿酒就胡说八道。”谷成栋带着笑看了看酣睡的郭晓曦,“老邱啥时候欺负过女生。”
“对呀,当时他老护着祝灵仙,还帮祝灵仙跟校外那些小流氓打过架呢。”陆凝霜谄媚地笑着,眼角挑了一下,动作有点大,连手里的酒杯都有些晃动——她喝得也有点多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邱茂勇含含糊糊的。
“谁醉了?我才没醉。”郭晓曦忽然睁开眼喊了一句,屋里的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邱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薛文杰借着酒劲儿才问出了心里一直憋着的问题。
“我当然有办法,保密。”邱茂勇挤挤眼。
“万玟玟他可不敢欺负,要不然万老师饶不了他。”陆凝霜忽然又冒出来一句。
“行啦行啦,你要不要吃点儿水果?”谷成栋指了指桌上的桃子。
“对商洛笙也是啊,除了见不得人家跟文杰一起走,其他时候可好了,就是从来不正眼看我。”陆凝霜似乎有些怨气,又像是在撒娇。
三位女同学先后把目光从陆凝霜身上移向了别处,薛文杰看看陆凝霜,恨不得把她的嘴缝上。
“你们看看我这个茶室。”邱茂勇站了起来,“我就不喜欢搞那些稀奇古怪的摆设,喝茶就喝茶,搞得纯粹一些。所以我这个茶室里,除了桌椅板凳,就是茶壶茶碗,没有任何跟喝茶没关系的东西。”
“嗯……”薛文杰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坐的藤椅和面前的小茶几,茶几上只有一个茶杯和一个烟灰缸。刚才服务员问他要什么,他说了句要绿茶,结果人家就用一个大白瓷杯子泡了一杯茶给他端上来了——他一看这杯子就想起孙宝奎的搪瓷茶缸来了,孙宝奎的茶缸里有厚厚的一层茶碱。他们几个老劝他把杯子好好洗洗,孙宝奎就是不乐意,认为如果把茶碱都洗掉,茶水的味道也会变淡。那个烟灰缸很是厚重,缸体透明,像是玻璃的。现在,邱茂勇、谷成栋、陆凝霜三个人都在抽雪茄,这是邱茂勇提供的,据说是古巴货,雪茄中的极品。
薛文杰不抽烟,也就不怎么喜欢烟味儿,偏偏雪茄的味道又很强烈,他只好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其实就那么点儿距离变化并不能让味道轻多少,但至少能让人心理上好过一点儿。他看了看旁边的谷成栋,他虽然手里夹着雪茄,却没抽几口,眼睛一直盯着陆凝霜和邱茂勇。
从饭桌上下来,这帮老同学一进这间茶室,谷成栋就离开了陆凝霜身旁。陆凝霜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邱茂勇的右手边,而谷成栋则悄悄坐在了薛文杰的左手边。三位女同学则仍然像在饭桌上一样,排成一排,坐在邱茂勇的右手边。
邱茂勇扭过头来,看着商洛笙——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陆凝霜的脸——说道:“怎么样?商洛笙,你觉得我这茶室怎么样?”
“很朴素。”商洛笙字斟句酌地说道,刚才那点儿红酒显然并没有让她的行为举止失去常态。
“很朴素?就这个?”邱茂勇有点儿不满意,他隔着商洛笙点名,“万玟玟,你觉得怎么评价?你可是语文老师的女儿,不说写篇文章出来,至少得整个四六八句的吧。”
“确实朴素,不过,应该说叫简约吧,好像有个词叫极简主义。”
“极简主义,什么意思?”邱茂勇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各种装饰越简单越好,越简单越美。”
“这什么幺蛾子,越简单越美,那大家都坐地上喝好了。”邱茂勇忽然又哈哈地笑了起来,“老外净喜欢搞这种扯淡玩意儿。”
“那老邱你为什么把这个屋的装饰搞得这么简单呢?”半天没说话的冯彦忽然微笑着冒出这么一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