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李原奋力伸了个懒腰,然后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下班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么兴奋,周六干嘛呀?”曾宪锋看了他一眼,顺口问了他一句。
“干嘛?保密!”李原眨眨眼睛,一把抓过自己的大包,扬长而去。
“还保密。”曾宪锋有些悻悻。
“他能干啥。”孙宝奎从报纸上抬起头来,“他老婆怀着孩子,周末肯定是老实在家待着洗衣服做饭呀。”
“哦……”办公室的几个小年轻一时谁都没接这句话,孙宝奎把报纸一合,“行了,都下班吧。”说完他从衣架上拿过自己的大檐帽扣在脑袋上,一边从兜里摸自行车钥匙,钥匙还没摸出来,人已经消失在大办公室的门口了。
“晚上喝点儿不?”曾宪锋扭回头,冲着薛文杰和廖有为眨眨眼。
“喝点儿……”廖有为懒洋洋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了。”薛文杰却很干脆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我晚上跟人吃饭,先走了。”
“哟,跟人吃饭,有情况了?”曾宪锋有些意外,大声问了一句。薛文杰却像没听见似的,很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曾宪锋看看廖有为,“就剩咱俩了,等会儿买点儿熟的,在宿舍里喝吧。”
“嗯。”廖有为一时莫名地有些凄凉,“差不多就得了,别喝太多啊。”他考虑到自己的酒量和上次聚餐之后的惨状,觉得有必要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薛文杰走出市局,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应该打辆车,然而想到自己每个月那点儿工资,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就说下班的时候不好打车,他一边给自己宽着心,一边等来了10路车。
转了三趟车,他终于到了惊雁湖镇的路口——当初约的时候就说好了,他在这里等着。路口已经停了一辆蓝鸟,驾驶座旁边的玻璃摇了下来。驾驶员把胳膊架在窗户上,脑袋伸出窗外,留着飘飘长发的后脑勺对着他。
车真好,薛文杰想着,不自觉地往那辆车走了两步。“文杰,是文杰吗?”驾驶员忽然叫了起来,应该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
薛文杰愣了一下,不觉停住脚步,他有点无法把这人的长发和粗哑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驾驶员很快从车上下来,看到他的正脸,薛文杰才发现这是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男子,只是头发很长,一直披散到肩膀,戴着一副蛤蟆镜,下巴倒是刮得挺干净,穿一件花衬衫和一条牛仔裤,腕子上有一块明晃晃的大手表。皮鞋明显是刚擦过,亮光闪闪,一走起来还咯噔咯噔的。
“文杰,是我啊,怎么,认不出来了?”这个人哈哈笑着,摘下了蛤蟆镜,同时另一个人也从副驾驶那边下了车,转过身来看着薛文杰。
薛文杰此时有些恍惚,此情此景,他之前只在译制片里看过,从来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你是……”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毕竟现在握握手也许能缓解一下尴尬。
“我是成栋啊,谷成栋。”这个人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块,薛文杰分明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握力。
“哦,谷成栋,你好,好久不见了。”薛文杰依稀记起了这个名字,但这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也难怪,那时候你是好学生,做前三排,我是调皮捣蛋,只能坐最后。”谷成栋一边说,一边把左手的蛤蟆镜扬了扬,“她你总还认识吧?”他指的是刚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的那个人。
薛文杰看了看那个人,这是一位女士,留着长发——长度和谷成栋的头发差不多,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小西服。
“你是……凝霜?陆凝霜?”薛文杰忽然想起了这张脸。
“我就知道你只记得美女。”谷成栋的笑声没那么大了,笑容却变得有些促狭。
“你们是……”薛文杰不免有些惴惴,开始从心里往外泛酸水。
“没啥特殊关系,你不用紧张,这两年在一起,过两年还未必呢。”谷成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净胡说八道。”陆凝霜瞪了谷成栋一眼,语气中似乎没有太多温情。
“他也让你到这儿等着?”谷成栋看着薛文杰。
“是啊,你也是?”
“嗯,其实犯不上,有车,”谷成栋拍拍蓝鸟的车顶,“完全可以直接开过去。”
“这是你的车?”薛文杰有些羡慕。
“算是吧,其实在我公司名下。”
“你开公司了?”
“嗯,星皇娱乐,主要跟香港那边做生意,你可能不太熟。”
“厉害,厉害。”薛文杰连连恭维。
“厉害啥呀,混饭而已,你怎么样?”
“我……就是个小职员,坐坐办公室。”薛文杰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算了。
“在政府里头?那以后我肯定要找你帮忙了。”
薛文杰心想,你才不会想找我帮忙呢。他又看了看陆凝霜,陆凝霜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对这种重逢毫无感触。
“还有谁?”薛文杰又看看谷成栋,信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他没说。”谷成栋望向远处,“有人来了。”
一辆上海车在他们不远处停下,有个人从后门下来,又把头探进车里对司机说:“胡师傅,不用来接我了,回见。”
他们没听到司机是怎么回答的,只看到这个人关上车门,轿车立刻绝尘而去。这个人直起腰,看了看他们:“老谷?”他立刻变得眉开眼笑。
“老郭。”谷成栋赶紧跑过去,两个人立刻抱在一起。
“你看你,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两个人抱了几秒钟,觉得该表达的都表达出来了,便很有默契地分开,随后谷成栋一边轻轻在这个人的胸口敲了一拳,一边虚情假意地感叹道。
姓郭的下意识地掸了掸蓝西装:“你这话说得,怎么可能没变化。”
“你都混上专车司机了?在哪儿公干呢?”
“那不是我的,是我爸的,我借用一下。”
“那你现在是……”
“瞎忙,瞎忙。”
“还认识吗?薛文杰、陆凝霜。”谷成栋见他打马虎眼,也懒得再跟他热络了,便转身给他介绍被晾在原地的两个人。
“老薛呀,好久没见了。”姓郭的一边说一边凑过来和薛文杰握手
薛文杰和他握完了手,才想起来这个人郭晓曦,上学的时候就坐在自己后面。郭晓曦算是个社交活动家,基本上跟每个人都聊得来。自己坐在他前面,当然也少不了说两句话,但他不太喜欢郭晓曦,没有原因,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班花,好久不见了,比上学的时候更好看了。”郭晓曦转向陆凝霜。
陆凝霜笑笑,不置可否,似乎对这种恭维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们早到了?”郭晓曦回头看看谷成栋和薛文杰。
“是啊,等着呢。”谷成栋耸耸肩,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是很满意。
“等什么呢?”
“我哪儿知道,就说让在这儿等着。”
“那是谁?”薛文杰望向来路,那边过来了一辆出租车,这让薛文杰想到,拿下班不好打车来搪塞可能不太合适。
车到几个人面前停下,车里的人给了车钱后,下车站在几个人的面前,笑了笑:“几位先来了?”
这人西装革履,着装隆重,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密码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谷成栋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冯,冯彦。”
“真难得,就你还记得我。”冯彦伸出手和谷成栋狠狠握了握,然后对其他人说,“文杰、晓曦,还有咱们陆班花,好久不见啊。”
薛文杰其实对冯彦还是有挺深的印象的,没别的原因,只因为当初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而关系不错的原因是他们的学习成绩都不错,但此时他并不太想表现得太过热情,免得让其他人感到他的态度前后有别,于是他也跟冯彦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谷成栋本来也想在他胸前敲一下,然而冯彦的西装看上去太高级了,让他有点儿不敢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