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2日——动机

李原把这口气喘匀,才继续说下去:“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茅炳春和甘必强绝对不是跟贴捧臭脚砸场子的普通水军,他们还干着窥人隐私的勾当。说白了,这俩人就是现代的包打听。正因为要干这种事,甘必强才去学了驾照,还买了一部苹果手机。他买这部手机,不光是为了打电话发短信,更主要的是想拿它当照相机用。据说这款手机还带闪光灯,所以也相当适合夜间使用。而他们平时的联系也是通过手机而不是电脑,因为他们非常害怕电脑被人黑掉而露了底细。他的钱才会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他这种小角色,都是跑腿的,真正的大头,还是归茅炳春。他到锦绣园小区,一路上都没有把手机拿出来跟人联系,说明他并不是跟人有约,而是来调查什么的,那手机也是为了拍照才带上的。

“而茅炳春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探听情况。探听到了之后,他们就会以此为要挟,敲诈钱财。所以茅炳春对我的态度前后变化才那么大,他之所以打听什么时候能回去住,其实是为了以此来判断我们到底调查到什么程度了。我告诉他能回去住了,他觉得这个案子可能快见光了,就立刻躲了起来。我刚才说了,除了茅炳春外,从八楼到十楼还有四家是租户,而这四家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搬进来的时间都不长。而物业的牛经理也反映,这个楼道里好像经常有人来看房子。把这两种情况放在一起考虑,我忽然觉得,是不是这几位房主都不希望这些房客在自己的房子里住太长时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忽然觉得这几位房主之间似乎出现了联系。而牛经理还告诉过我另外一个情况:这个小区住的基本都是回迁户。那么这几位房主是否也是这样的呢?于是我在户籍系统上顺便把这几家的信息也查了一下,而结果,也差不多。项老太太和简西平、802的展松、901的解宽、902的桂福民、1001的袁兴伟他们原来都住一个大院,而这个大院在大概八年前拆迁,上面盖起了现在的兴茂龙泰大酒店。于是,我便怀疑,这些人频繁地更换租户,和项老太太深居简出,最后杀人之间应该有一定的关联,而茅炳春和甘必强正在调查的应该也正是这件事。这件事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项老太太不惜铤而走险,用杀人的方式来掩盖。这让我觉得这个案子的缘起一定非同寻常。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平时不太可能接触到什么贪腐、毒品之类的事件,能让他们不惜杀人也要掩盖的真相只可能是另一宗谋杀。”

“另一宗谋杀?”这下许莺和聂勇又惊讶了。

李原微微点了点头:“是啊,另一宗谋杀,一宗到现在也没看到尸体的谋杀。”

许莺开始结巴:“那……那是谁被杀了呢?”

李原慢慢地说:“嗯,再往下,就纯是我的猜测了。我听万云秋说过,她的前夫郁劲升失踪了,时间是八年前。按法律规定,失踪四年,才能宣布这人死亡。而郁劲升的老板邱茂兴在这件问题上似乎显得很慷慨,在郁劲升失踪后,他立刻送了万云秋一套房子,也就是五号楼一单元的801,还给万云秋提供了一份工作,就仿佛他和郁劲升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好一样。同样的,这个小区是八年前盖起来的,项老太太他们也是八年前就搬了进来,也就是说,他们原来的老房拆迁也发生在八年前。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被杀的是万云秋那个已经失踪的前夫郁劲升,而他被杀的原因则是房屋拆迁。八年前,当项老太太这些人的大院被列入拆迁范围的时候,他们就打定了主意要当钉子户,目的也不外乎是想多要些补偿。不知道是他们要价太高,还是邱茂兴压根就不想跟他们谈,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没谈拢。随后郁劲升便出场了,他不是谈判的,而是跑去恐吓这些户主的。我们不知道实际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他带了多少人,采取了什么手段。但结果却是一定的,恐吓的过程并不顺利,他们遭到了反抗,混乱之中,郁劲升死了。这样一来,事件的两方就都像被烫了爪子的猫一样,除了混乱和崩溃之外,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对于这些大院的住户来说,打死人偿命,就算不枪毙也要判刑,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如果一旦因此导致项目停工,拆迁也就没了希望,他们心目中盼望的补偿款和回迁房就成了泡影。而对于邱茂兴来说,这种手段实不光彩,一旦曝光,必然会牵连到兴茂集团的其它项目——想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也不会只用一次,所以他也想尽快息事宁人。于是双方之间的谈判因为郁劲升的死忽然变得容易了,这五家人顺利地拿到了回迁房的钥匙搬进了新居,而兴茂集团也随即完成了拆迁动员工作,开始在那片地上动工。而对于万云秋,为了防止她惹出什么事情来,邱茂兴给了她房子和工作,来堵她的嘴。

“然而,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郁劲升的尸体。尸体自然不能乱扔乱埋,否则很有可能被人发现,但也不能交到邱茂兴的手里,因为谁也说不清邱茂兴见到了郁劲升的尸体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于是,他们居然想出了一个只有小说里才会用到的办法。

“我第一次去那个楼顶露台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当时我就有点儿奇怪,甘必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来了。而后来,当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扇门已经被锁上了,这让我忽然觉得那个露台上一定隐藏了些什么。于是我想到,我第一次到那个楼顶其实就已经觉得那里有点儿奇怪了。那个楼顶太空了,什么东西都没有,而六号楼一单元的楼顶则完全不同,上面晾衣架、杂物、违章建筑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案发露台上的那几个水泥台子。当时我还不明白,那些水泥台子除了碍事,还能有什么用。现在把这些事都联系到一起,我忽然发现,它们是相当完美的藏尸地点。

“不知你们有没有注意过这几户人的职业和性格。项老太太和简西平都有些神经质,爱冲动,且做事不顾后果,容易钻死胡同。而项老太太在说到简西平时,只是简单地说,他在外地打工,却不肯多说一句他在哪儿打什么工。联系到之前的假设,我觉得,简西平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置郁劲升于死地的人。项老太太那么描述他,要么是因为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简西平的具体情况,要么是根本不想向警察透露有关于他的任何细节。而解宽,他是个公务员,还是个小官,他有头脑,有组织能力。把我们的侦查思路引到林妍身上,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当钉子户极有可能是他的主意,他是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策划者。而袁兴伟,他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有车,能够很方便地把郁劲升的尸体从他们的老房子运到这里来。展松在混凝土搅拌站工作,桂福民则是干施工的。他们一个有材料,一个有技能。于是整个过程便清晰了:郁劲升为了帮邱茂兴拆迁,晚上跑去骚扰钉子户。这事他不敢告诉老婆,只能打马虎眼,说是朋友找他。然而,冲突的过程中,他被简西平打死,随后简西平便离开了家——他是为了逃跑,而尸体则被其他人藏了起来。邱茂兴明知他凶多吉少,也只能装不知道,而是和这五家人尽快达成了协议。而这五家人为了隐匿尸体就选择了这样五套房子,接下来,由袁兴伟用车把尸体拉过来,由展松去搞水泥沙子,由桂福民来砌水泥台子,把尸体藏了起来,当然这一切都是解宽谋划的。”

许莺和聂勇听得毛骨悚然,浑身冷汗直冒。李原却依然平静:“再接下来,万云秋住了进来——这极有可能是邱茂兴的特意安排。然后,那五家人逐渐了解到新住进来的这个邻居,竟然是他们打死的那个人的老婆——当然,这种事谁也不会明说,但做了亏心事,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不断地往那个方向去想,而头顶上的那具尸体也日益让他们惶惑不安。最后,四家人都受不了这种煎熬,纷纷搬走了,只有项老太太一家坚持留下,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看住那具尸体就等于确保了简西平不会出事。而搬走的四家人又觉得房子老这么空着也会让人起疑,所以他们还是把房子租了出去,为了租房子,他们连房租也不敢要得太高。但他们又怕住久了,所以过不了多久又想办法把人撵走,这就造成了不断有人到他们来这儿看房子,不断有人入住,但又不断有人离开。

“但是,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太久。周围的邻居这样,万云秋不可能没感觉。而茅炳春这种人原本就像苍蝇一样,闻到一点儿臭味就会追踪而去。很显然他从某个渠道了解到了这件事,也意识到了这里面有鬼。这种人是不会放过任何窥人隐私的机会的,因为抓住别人的把柄往往会给自己带来丰厚的收入,尤其这件事可能和邱茂兴有关,同时他们又有大把的时间,所以他向万云秋提出租住她的房子。但这家伙不愧是老奸巨猾,他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发现往楼顶去的那道门老是锁着,这让他起了疑心,但他并不想亲自去查,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所以他让甘必强去查这个楼顶。甘必强显然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他想办法打开了那把锁,发现了那几个水泥台子。这倒也不难,我在调查的时候,几乎每家租户都向我抱怨,这房子灰太大了,但房子的位置离大路很远,周围没什么车流,也没有什么容易扬尘的工地或工厂,灰太大只能说明房子本身的建筑质量很差。房屋本体的建筑质量差,那些水泥台子修得再好能有什么用,一样会开裂掉渣,想必甘必强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而甘必强不知道的是,在他注意到这些水泥台子的时候,项老太太也注意到了他,他就这么死在了项老太太的刀下。而项老太太在杀死他之后,虽然没能收回刀子,却藏起了他的手机和门上原来的挂锁。她本以为勘查结束后,警方不会再去关注那个露台,却没想到我让人把那把锁打开了。于是她便觉得,我一定发现了楼顶的秘密。她只能尽快通知简西平,让他快跑,而简西平为了保护她,便劫持了韩明艳。按照简西平的想法,他是想以韩明艳为诱饵,诱使我追到那片废旧厂房去,和我同归于尽。这样便不会有人知道楼顶的秘密,而甘必强被杀的真相也没人知道了。这两母子,思想还真是一样简单啊。”

许莺想了想:“但简西平为什么会变成邱茂兴的秘书呢?”

李原说:“郁劲升的死必然会成为邱茂兴的一块心病,他一定也想了不少办法把简西平罗致在手里。一方面,他要避免简西平飘在外面不受控制,另一方面,他也想通过简西平了解郁劲升的真实状况。”

聂勇想了半天,才小声问道:“那个……老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项老太太是凶手了。”

李原摇了摇头:“最开始,我只是有感觉,但并不确定。毕竟,一个老太太能动手杀人,这让人实在有点儿不好想。而杨大才的介入,和来自上面的压力,更让我觉得这背后有很大的隐情。所以,我觉得必须把这一切都弄清楚这个案子才能了结。”

许莺想起了另一个问题:“那……甘必强那部手机现在应该在哪儿呢?”

李原说:“应该还在项老太太手里,她肯定不会把这个东西乱放,或者随意丢弃,因为那里面有她儿子杀人的铁证。只要没得到简西平有事的消息,她就不会随意处置这个东西,因为她不确定随意处置会不会让里面的照片外泄。她应该不会轻易离开那个小区,因为她还得守着楼顶那具尸体。简西平也不敢随便进这个小区,他怕暴露行迹,所以项老太太也不会把这部手机交给简西平。但是今天,简西平一死,我们就必须马上动她了,否则,等她知道了简西平的死讯,没准就会砸了这部手机之后自杀。”

“那个,”聂勇又问了一个问题,“林妍在这个案子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她为什么会住在解宽的房子里?”

李原笑笑:“这件事,还是交给纪委和反贪局的同志去调查吧。”他顿了顿,“这些贪官,为了贪腐总是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招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