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日

关医生说:“要不然我也解释不了她这段时间的表现。她直到三月底的时候,走路还得靠人扶。到了四月初,居然能自己走了,走得还不慢。前十几天又忽然不行了,都坐上轮椅了,就这么直到昨天去世。反正,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她明显是打开了话匣子,对李原的戒备也少了许多。

李原微微点头,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关医生又说了:“那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几天晚上还自己偷偷下过楼跑到医院外头去了,你看看这……”

李原忽然警觉了起来:“什么,她自己跑出去过?”

关医生点点头:“是啊,护士自己都奇怪,查完房,都熄灯了,一个没注意,她就跑出去了……”

李原连忙问:“她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关医生想了想,把桌子上的大本子往前翻了翻:“嗯,4月10号,4月12号都出去过。”

李原连忙在本子上做了记录:“她是几点出去几点回来的呢?”

关医生看了看:“护士也不是很清楚,她好像是熄灯后溜出去的。4月10号是护士查房,发现她不在,赶紧通知了家属。结果她家里人还没来,她就已经回来了。4月12号她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都没人知道,还是第二天早上查房,发现她的血压和体温异常,她才说的。”

李原摸了摸下巴,4月12日晚正是案发的时间,莫非说……他有点儿不敢往下想了,转而问道:“血压和体温有什么样的异常呢?”

关医生说:“血压高,心动过速,体温略微偏低,表明她身体极度虚弱。我当时怀疑她是头一天晚上因为做噩梦之类受到了惊吓,没想到问到最后,她说是自己出去了。”

李原忽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4月10号已经出去过一次了,为什么4月12号晚上还能出去一趟呢?你们的护士在值夜班的时候就没有特别留意过她吗?”

关医生摇摇头:“4月12号晚上和4月10号晚上值班的护士不是一批人,但4月10号出了这件事之后,我们就已经提高了警惕,特别在科室内通报了情况,要求值班护士和医生晚上要多关注病人的动向,尽量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没想到4月12号她还是跑了出去。”

关医生的话表明,这些事出了之后,这个科室内部应该确实是研究过对策,估计还出过书面的文件,因为她这番话讲起来官样文章十足,显然是照本宣科的产物。

李原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她说没说,她晚上跑出去是干什么去了吗?”

关医生直摇头:“她没说,我们也没细问。”

李原微微点头,这倒是个新情况,他虽然不大相信甘金燕就是凶手,但这个时间未免过去巧合了。犹豫了一下,李原站起来向关医生告辞出来。

李原并没有马上离去,他站在走廊里前后看了看,这个走廊的两端都装了摄像头,即便是晚上熄灯,应该也能拍摄到整个楼道里的情形。他又走到护士站旁观察了一下走廊的情形,甘金燕的病房靠里面一些,如果她要离开,护士不可能没注意到,除非当时值班的护士在打瞌睡。

李原不太愿意琢磨护士当时是不是在打瞌睡,他觉得这样并无太大意义,还会平白无故地给那些护士造成困扰。想要了解甘金燕那天晚上的行踪,只要调取一下医院的监控录像就可以了。

但他也没有立刻这么做,而是在护士站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他觉得,与其现在忙着调监控,不如先找到杜景荣和赖光辉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他这么想着,便打定了主意往椅子上一靠——他知道杜景荣和赖光辉肯定还会上来的。

果然,过了不大会儿的工夫,赖光辉出现在走廊里,他是来办最后一道手续的,按医院的规定,他必须做完所有的结算后才能办理死亡通知书。

赖光辉一开始并没有太注意李原,反倒是坐着的李原先看见了他。在他看到李原从座位上站起来冲着他招呼之后,赖光辉愣了片刻才缓缓地说:“你……你是……李警官?”

李原面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我刚听说,本来还想来看看的。”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束,似乎感到相当的遗憾。

赖光辉也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未必就不好。”虽然有些迟疑,但他还是说出了后半句话。

对于这半句话,李原并不感到意外,他心里能想象得出来,久病的甘金燕对于她的家人来说是怎样的一种累赘,但他还是礼节性地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赖光辉“嗯”了一声:“谢谢。”

李原又问了一句:“您昨天晚上没在这儿陪护?”

赖光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是啊,您……”

李原连忙说:“抱歉,我看您好像不是太累的样子……”

赖光辉点点头:“嗯,我是今天早上过来的。”

李原看了看他:“看来昨天晚上杜景荣可真是辛苦了……她为什么不通知您一声呢?”

赖光辉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嗯,我昨天手机没电了,她没打通我电话。”

李原盯着他的眼睛:“您家就没座机吗?”

赖光辉摇摇头:“没有,我住在我家小饭店后面的平房里,那边没装电话。”他说到这儿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您这话是……”他的脸上开始阴晴不定。

李原连忙满脸赔笑:“抱歉抱歉,我这是职业病,什么都想问问,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吗?”赖光辉只是简单地回答了这两个字,显然他并没有因为李原的解释而放松。

李原却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杜景荣呢?”

赖光辉说:“她……昨天忙了半宿,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休息。”

李原点点头:“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吧。”

“嗯,今天就能办完。”赖光辉的语速仍然很慢,“您还有事吗?我还有几项没办完。”

李原一听他这么说,连忙说:“好的,您忙您的吧。”

赖光辉点点头,刚准备走,李原又问了他一句:“今天办完所有手续,是不是就要去殡仪馆了?”

赖光辉点点头,没再说话,就走了——他似乎不愿意和李原再谈什么了。

李原看了看他的背影,也没有在原地多待,而是进了甘金燕住过的病房。

甘金燕的病友——那个老太太——正在吃药,旁边服侍她的是她女儿。李原进了病房,又看了看甘金燕那张空床,这才转向那个老太太:“大妈。”

老太太有点儿发愣:“干什么?”而她的女儿——一位中年妇女——则警惕地看着他。

李原手里依然拿着那束花,他把花放在床上:“我本来是来看她的,没想到她去世了。”他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

这些举动显然感染了老太太,她居然开始掉眼泪了:“昨天还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女儿连忙给老太太擦眼泪,一边嘴里还在无谓地劝说。

李原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她最后没什么痛苦?”

老太太一边抽泣一边说:“嗯,半夜忽然吵吵起来,大夫也来了,然后,人就没了……”

老太太前言不搭后语的,但李原还算能听明白,他看了看老人的女儿:“昨天您也在?”

中年妇女点点头:“嗯,昨天睡下之前还好好的呢,到了半夜忽然就不行了。”

李原微微点头,他又看了看甘金燕的病床,想象了一下甘金燕临终时的情形,然后信步走到了病房的另一边。

那里是一扇门,外面有一条外走廊,尽头有楼梯和其他楼层相连。这里也是紧急出口,如果走廊里发生了火灾,病人完全可以通过这里撤离,而且,这里没有摄像头……

李原忽然想起什么,顿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