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0日

日本来的两位警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风风火火,一来就开始所谓的搜查工作,而是先躲进房间研读资料。

期间,廖有为也曾经通过翻译告诉他们,需要一起问畑中一些问题,调查他上十六楼干什么。两个警察却支支吾吾地,说刚一来,对情况还不甚明了,再追问下去,就说中国同行们可以自行处理一些事情,不用太过拘泥于形式云云。

人家既然这么说,廖有为倒也不好勉强,但终归心里不太痛快。他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报告了上面,随即省厅便通知了外办,而外办的答复是,既然人家这么说,那咱们就发挥主观能动□。

市局那边一早就把验尸报告和现场勘查报告传了过来。李原先翻看了一下验尸报告,让他在意的是东宫的死因。东宫被刺了一刀不假,但刀刺的部位位于右胸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可能是因为肋骨的隔挡,刺得并不深,甚至没有伤及肺部,而是从肋骨间划开了。这个伤口虽然比较大,但并不足以致命,东宫真正的死因是大面积心肌梗死,而死亡时间是那天晚上的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之间。

看来这个东宫是因为突然遭袭受到惊吓导致突发心脏病死亡的,这样的话,案件的性质就不那么恶劣了。李原这么想着,又开始看起程波发的现场勘查情况,在现场提取了不少指纹、脚印和毛发,有东宫本人的,还有不少其他人的,这些人有可能是东宫的随行人员,有可能是服务员的,还有可能是前面的房客留下的。至于到底是谁的,程波不得不一一进行分析比对,这样一来,工作量就相当大了。地上留下了两枚血指印,但没有指纹,据此推断,凶手作案的时候应该是戴上了手套。

李原看到这儿直挠头,心想现在的罪犯,不管是抢劫杀人还是溜门撬锁,都懂得戴手套了。他又往下看了看,虽然这两名血指印无法提取指纹,程波他们还是做了和相关人员手指形状的比对,结论是跟所有人相似程度都不高。

但程波他们还是发现了一些情况——李原有点在意的那一小块血迹的中间,有一块“-|”形的部分要比别的地方的血迹渗透得更深一些。联系到发现时东宫的右手食指指肚上沾着血迹,看起来倒像是东宫用手蘸着血写了这么个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后又被人涂抹掉了。

李原看着这种情况,开始在心里盘算。东宫写的这个“-|”是什么意思姑且不论,关键问题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把它涂掉的呢?按照现场的情况分析,东宫很有可能是想写下凶手的名字,但只写了两笔就断气了。过了一段时间,这个情况被凶手发现,于是凶手抹掉了这两笔,但因为这个时候,写在地毯上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所以后来抹开的那些并没怎么像地毯里面渗透。

李原随即想到另一个情况,东宫的右手拇指外侧、手掌根部和另外三根手指的指尖全都有血迹。如何解释这种情况,他只想到了一种可能。在发现尸体的时候,薛文杰和北原加奈子晃动过。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东宫被压在自己身子下面的右手随着晃动把那些还没干的血液抹得到处都是,而当时,薛文杰就在东宫源次郎的右手边。

李原想到这一点,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件事最终还是牵涉到了薛文杰。

对于这个“-|”意味着什么,李原一时摸不着头脑。由于尸体被晃动过,所以根本无法确定东宫源次郎当时是先写的“-”,还是先写的“|”,也无法判断那个“-”是一个点还是某个笔划的开头。

他看到这里,翻开了东宫一行人的名单。除了东宫外,还有五个人:薛文杰(東宮文介)、北原加奈子(北原カナコ)、畑中久助(畑中久助)、南理惠(南理恵)、西园寺肇(西園寺肇)。如果东宫源次郎死前想留下什么信息的话,显然只可能用日语来写。从这些汉字来看,他有可能想写“文”(抑或“薛”,也许他死前想到了薛文杰的中国姓也未可知)、“北”(从现场情况来看,并不能判断“|”就一定是一横)、“南”或者“畑”(“|”是一撇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因为东宫写的时候,手是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不会像平时写字那样规整)。只有“西园寺肇”无论姓还是名,起笔都和这个符号不搭界——李原看得很仔细,日本字的“肇”,起笔是个“尸”。

而当时在十六楼的另外四个人,与东宫之间的关系并不明朗。至少现在看不出,他们与东宫之间有什么太深的关系,虽然现在无法彻底排除这些人的嫌疑,但对于他们关注得过多显然是不明智的。

李原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不自觉地把这四个人的名字和姓氏在心里勾画了一下。暂且假设东宫对这四个人非常熟悉,从东宫的角度来说,他当时时间不多,一定会想到写的内容越简单明了越好。所以如果他想指认的是徐氏父子中的某一个人的话,就不太可能从“徐”开始写,而一定会写“永”“良”“耀”“庭”这四个字中的一个。如果是韩明艳,那么他写“韩”字的可能性比较大,但韩明艳会干这种事吗?现在,连李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含糊了。至于秦雨绵,李原虽然并不想把她当成嫌疑人,但还是想到了一种可能,东宫源次郎写“秦”字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先写一横,再写一撇,而不是像一般人——尤其是中国人——那样,先连写两横。

李原想这个问题想得头痛,他往后翻了翻,只剩下一页了,上面是东宫的一些遗物,除了行李之外,还有治疗心脏病的药和手机,手机就在东宫的尸体旁边,而药则放在东宫的西装内袋里。后面附着手机在案发前后的通话记录,火警之后,薛文杰、畑中久助和北原加奈子都打过东宫的电话。李原懒得再深究这些了,他把资料扔到一边,揉了揉眉心,然后给廖有为打了个电话:“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情况?”

廖有为一早就硬拉上两个日本同行去问畑中久助的话了,他好像已经问完了,正在往回走:“我等会儿到那边跟你细说吧。”说完他把电话就给挂了。

李原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觉得脑筋轻松了一点。不大会儿的工夫,廖有为就进来了,看上去气呼呼的。李原问:“怎么了?”

廖有为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样也不怎么样,畑中死活说他去了就是为了找东宫源次郎的。那俩日本警察跟几百年没睡觉了似的,问话的时候哈欠连天的,好像对这事儿一点也不上心。”

李原说:“你都问什么了?”

廖有为说:“都在这儿呢,你看吧。”说完把一叠纸甩到桌上。

李原现在看见印刷品就有点头疼:“我不看,你说说吧。”

廖有为开了一瓶矿泉水大喝了一口才说:“我问这个畑中,那天晚上他跑到楼上干吗去了。他说发生火警了,他不放心,就上楼去找东宫,结果怎么敲门他也不开,打电话也不接,他没办法了才离开。”

李原说:“那他没说,他为什么套着脑袋上去?”

廖有为说:“人家说了,觉得有点冷。”

李原说:“真能胡扯,东宫的门口烧废纸,他当时没瞧见?”

廖有为说:“他说他很着急,也很害怕,光知道有烟,就想尽早找到东宫离开,没注意是烧的废纸。”

李原说:“越说越不像人话了,这你也信?”

廖有为说:“不信怎么办?本来语言就不通,说一句得让那翻译给翻一句。那俩日本警察简直跟要死在桌子上似的,一句话也不说,真不知道那边派他们俩来干什么。”

李原说:“我看哪,这俩货也就是俩摆设,咱们还是靠自己吧。”

廖有为说:“我倒想这么干呢,可外办的说,一定要照顾到日本方面的情绪,不能给人家任何口实。”

李原说:“让你照顾人家情绪嘛,就当个牌位放一边供着不就得了。”

廖有为说:“也只好这个样了,这活儿干得,真够窝心的。”

正说着,琪琪抱着玲儿走了进来:“你俩都在正好,我得回学校了。”

李原和廖有为都愣了,廖有为说:“你怎么在这儿?”

琪琪说:“韩姐在这边工作,管不了玲儿,就让我帮她忙来着。本来就想过个周末的,谁知道又碰上这事儿了。”

李原说:“那现在你要走,玲儿怎么办?”

琪琪说:“我让我妈过来了。我可得马上走了,昨天还好没什么课,今天下午可有,那老师又爱点名,我得赶紧回去。前爹,玲儿给你抱着,别弄哭了,我妈一会儿就到。”说完,她也不管李原啥态度,直接就把玲儿放到他手上了。

李原接过玲儿,仔细看了两眼,见她睡得正沉,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儿。琪琪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桌子上:“哪,这是房卡,给你。”说完她扭头就走。

李原连忙喊:“哎,这事儿你跟你韩姐说了没有?”

琪琪头也不回:“昨天晚上就说了。”

李原心里踏实了点儿,廖有为又问了一句:“打个车走吧,你有钱吗?”

琪琪的一条腿已经迈出房间了:“有,你别担心了,我也没打算坐公交。”

琪琪走了,廖有为和李原对视一眼,一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李原才想起来什么,他把玲儿往廖有为手上一放:“你帮我抱一会儿。”说完掏出手机给韩明艳打了个电话,“小韩,琪琪回学校了,玲儿现在在我这儿呢。”

那边韩明艳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太麻烦,你那么忙。”

李原说:“没关系,一会儿琪琪的妈妈会过来,到时候会让她帮忙照看一下。”

韩明艳“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李原也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那先这样,我挂了。”

廖有为也不太会抱孩子,一会儿玲儿就醒了,然后就开始哇哇地哭。廖有为一时手忙脚乱:“这孩子怎么了?饿了?”

李原也在旁边瞎猜:“不是饿了吧,是不是尿了,得换尿布了吧?”

廖有为也忙乎,李原也插手,俩人一点儿不像在配合,倒像是在打架。好在他们已经把玲儿放到了床上,廖有为立马动手开始解玲儿的尿片。

尿片解开,廖有为就愣了:“这孩子既没尿,也没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