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对李原的盘问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他一身疲惫地走到走廊上,只想找张床好好睡一觉。
廖有为走过来,把一根烟从烟盒里弹出来:“你可真行,最近净砸门了。”
李原抽出烟,一边浑身上下摸打火机一边说:“我有什么办法,谁知道遇上这么一位。我就一亮警官证,他就跟疯了似的。”
廖有为见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便掏出自己的火机给他打着:“局里已经形成了意见,不允许你再接近那孩子了,刚才他父母已经把他带回去了。”
李原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出来:“就这么把他放了?”
廖有为说:“没放,但他现在肯定是不能接受盘查,所以我们让他先回去,同时也在他家周围做了布控,肯定不能让他跑了。”
李原说:“我得回家睡觉去了,你们盘问出结果再通知我吧。”说完他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把烟揿灭,走出了省厅。
廖有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李原一觉醒来,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洗漱了一下,在楼下的小吃店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桌边拿出手机给廖有为打了个电话:“怎么样了?”
廖有为说:“那孩子的父母答应下午一点带他来省厅做笔录,这次由我来问话,你可以看,但不能露面。”
李原嘀咕了一句:“怎么倒好像是我亏心似的。”
廖有为在电话那头听得不太清楚,但也猜到了李原说的是什么:“行了,别抱怨了,上午局里和厅里还开会说了一下这个事情,估计这孩子心理或者精神上有问题。你要是起来了,下午就过来吧。”
电话挂了,李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对服务员叫了一声“结帐”。
廖有为和侯俊杰面对面地坐在会客室里,侯俊杰低着头一言不发。廖有为把一杯水往他面前推了推:“能说说为什么要那么做吗?”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免得刺激到这孩子。
侯俊杰还是不说话,廖有为说:“如果你老是这么不说话的话,有些事情我们只好往坏的方面想了。”
侯俊杰的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廖有为继续说:“昨天找你的那几个警察追查的是凶杀案,你的行为只能让我们怀疑你和这个案子有什么牵连。”
侯俊杰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廖有为的声音却很平静:“被杀的那个人想必你也清楚,她就住在你家对面。我们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线索,显示你们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所以我们的人才去找了你,但从我们办案的经验来看,你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所以,现在开始,我们不得不开始着重调查你。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来,也是这个目的。说实话,我们对你并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既没有认定你是犯人,也没有认定你不是犯人,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要找出你和凶杀案之间的关系而已,所以,请你不要太紧张,只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就行了。当然,配合的前提是说实话,警察也是人,也经常凭直觉办案,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好印象。”
李原在监控室里实时看着和听着会客室里发生的一切,一边暗想,这个老廖很少亲自问话,没想到一张嘴还是这么狠。不知怎么的,这时,他倒有点替这个孩子担心起来了。
侯俊杰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廖有为:“我……我,没有杀人。”
侯俊杰的声音细如蚊蚋,李原和廖有为却听得非常真切。他们同时松了口气,这表明侯俊杰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继之而来的应该是全线溃退。
廖有为于是很简单地问了一句:“那么,你知道什么吗?”
出乎意料,这孩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狠命地摇了摇头,又把头埋了下去。
李原和廖有为同时都是一愣,又似乎同时明白了什么。廖有为缓缓地说道:“小伙子,你在这间屋子里说的东西,我保证不会传到你的父母、同学、朋友、邻居以及其他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的耳朵里去。”
侯俊杰似乎有点不信,轻轻摇摇头。廖有为继续说:“你所说的话,都是我们办案的线索,我们是不可能把这些泄露出去的。”
侯俊杰又摇了摇头:“我说出来,会坐牢吗?”
李原和廖有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孩子似乎在隐藏什么他认为非常重要的东西,现在终于证实了。
廖有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又开始有些紧张,根据他的经验,现在是最要紧的关头,他必须给这个孩子一些推动,让他再往前迈一步,很小的一步就行了。
于是廖有为咳嗽了一下,给自己赢得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才说:“这要看你都说了些什么,但,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如果你说出来,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些参考。”他觉得,侯俊杰问他会不会坐牢,就说明这个小伙子本身并没有去杀人。
侯俊杰又沉默了,廖有为用手指了指那个杯子:“先喝点水吧。”
侯俊杰不自觉地把杯子拿在手里,廖有为故意不去看他,而是拿起自己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翻看自己一个字也没写的笔记本。
而侯俊杰似乎最终下了很大的决心,端起纸杯喝了一大口,才开口说道:“那个女人,我,我一直在看她。”
侯俊杰所谓的“看她”,显然不是简简单单地按字面意思了解就可以的。李原和廖有为的心中同时掠过两个字“偷窥”,他们顿时明白了这个孩子在初次面对警察的时候为什么会如此紧张,竟至一种疯狂的地步。
廖有为对这个情况是始料未及的,他一时有些大脑空白,万幸的是,他在片刻之间就稳住了自己。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抢先开了腔:“那,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侯俊杰轻声而缓慢地说:“从去年,她搬进那间房子开始。”
廖有为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侯俊杰说:“她很美。”
廖有为说:“你就是这么开始注意她的吗?”
侯俊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她,开始只是那么看,后来,我买了望远镜,再后来,我又买了dv机……”他低下了头,似乎自己有点说不下去了。
廖有为沉吟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你最近这段时间拍她了吗?”
侯俊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廖有为说:“8月25号晚上七点到8月26号凌晨七点这段时间,你拍了没有?”
侯俊杰又点了点头:“一直在拍,只要我觉得她在家,我就一直对着她家的窗户拍。”
廖有为追问道:“那你拍她的那些影像,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侯俊杰非常费劲地从嘴唇间挤出了两个字“可以”,廖有为轻轻松了口气:“好吧,我们送你回家吧。”
侯俊杰有些意外,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这样了?”
廖有为点点头:“你累了吧,要不先回家休息休息吧。”
侯俊杰说:“我,我没事了?”
廖有为说:“暂时是没事了,以后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会再找你的。不过,你需要把你拍的那些录像交给我们。”
侯俊杰在父母的陪伴下回去了,两名警察跟着他去取那些录像资料。廖有为从会客室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李原走过来:“真是……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
廖有为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注意到这孩子的?”
李原说:“我没注意到他,我是看了唐琳娜的家之后,感觉她好像很不情愿在东边的房间里待。我就找居委会的几个老太太打听她家东边那栋楼住着什么特别的人没有。她们说这孩子有点特别,我才去找的,没想到歪打正着,找出这么一位来。”
廖有为说:“现在去取那孩子录的东西,你觉得能有用吗?”
李原说:“不好说,唐琳娜家东屋的窗帘拉得挺严实的,他能拍到什么的可能性不大。”
廖有为说:“那这孩子为什么还要拍?”
李原说:“心理疾病吧,其实什么也拍不到,但想象着拍到了唐琳娜的一举一动,也是偏执人格的一种。”
廖有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局里已经建议他父母把他送去做心理治疗了,他父母好像也愿意这么干,但据说真实的原因是他父母认为这样可以给这孩子免刑,这样面子上稍微好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