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0日21:00

李原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包厢,里面还没有人。李原把自己的拉杆箱塞进床铺下面,掏出手机给马剑打了个电话:“喂,我上车了,明天早上七点到。”

马剑说:“你怎么不订个飞机或者高铁,非要耗一晚上才能到。”

李原“哼”了一声:“谁敢坐,飞机不让路,动车要追尾,还是坐个普通车踏实点儿。”

马剑说:“行了,别废话了,你明天是到西站吧,我让段萧茹来接你。”

李原“嗯”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李原把自己随身的皮包放在身旁,然后靠在自己的铺位上,很惬意地摆弄手机。这个时候有个黑胖的中年男人从包厢门挤了进来,一手拉着个小行李箱,一手拿着一个手包和一个塑料袋,进来就往他对面一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小茶几上一放,然后跟李原说:“我觉得你最好能换个铺睡。”李原一开始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快,也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敌意。

那个人接着说:“我晚上睡觉呼噜可打得响,你要是睡这儿,晚上肯定得失眠。我看这车上人也不多,你应该能找着别的铺位,离我远点儿。反正你是早晚得换地方,不如趁现在还没熄灯,也方便点儿。”

李原直皱眉,心想这个人怎么好话不得好说。他索性把被子从枕头下面拉出来,往身上一盖,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就给这个人留了个后脊梁骨。

谁知道一会儿又过来了好几个人,一股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熏得李原都觉得有点头疼。这些香喷喷的人堵着包厢的门大呼小叫,有喊“江总”的,有叫“江哥”的,还有叫“老江”的,男女老少,四五个人。

这位姓江的却很热情:“来来,坐坐,都吃饭了没有?我带了,晚上陪我喝点儿。”

这些人嘻嘻哈哈地坐进来,压根也没管李原,有两个人干脆一屁股就坐在了李原的床铺上,一下子占据了他三分之二的面积。

李原这下可真有点生气了,两手一撑,从床铺上霍然做起。那两个挤占他地方的人吓了一跳,立马起来了。李原登上鞋子,看了看这些人,三个女的一个男的,男的大概三十多岁,三个女的一个二十多,两个四十多。男的穿着t恤和牛仔裤,白白净净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基本不说话,偶尔说一句话,就露出两排白净的牙齿来。两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倒是比较朴素,但明显能看出一个没什么文化,手脚粗大,什么首饰也没有,也是一副很怯的样子。另外一个则应该是受过教育的,戴着副黑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细的金项链。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一直那么嘻嘻哈哈的,一身低胸装配热裤,穿得十分夺目,就是牙不太好,有点黄。李原恶狠狠地瞪了这些人一眼,拿着自己的小包就出去了。谁知那些人见他出去了,居然笑得更欢了,那个年轻女人居然一边大笑一边说:“光顾着跟江总说话了,没想到还有一个人。”

李原溜达到车厢连接处,一个乘务员拿着小皮包和车厢号牌从下面上来,反手把车厢门锁上。李原靠在墙上,打算跟她说说换地方睡的时候。那个乘务员却一直对着车门,以敬礼姿势一直站到列车离开站台,这才转过身来。

李原等乘务员转过来才问她:“能给我换个包厢吗?我现在那个太吵了。”说完往车厢里指了指。

乘务员看了看里面,也听到了那些人的喧哗:“抱歉,现在还不行,您能等半个小时吗?这车二十分钟后会在北站停两分钟,到时候可能有人上车,我也不清楚他们的铺位在哪里。所以得等他们都找到自己的铺位了,才能给您换铺位。”

李原听她说话有点嗡嗡地,好像是感冒了,不禁有点想躲开,但他出于礼貌还是尽可能地没表现出来:“从北站开车以后,就不会再停站了吧。”

乘务员说:“不会了,从北站开出后,下一站就是北京西了。”

李原说:“好吧,最好能给我换一个单独的包厢,我最近有点神经衰弱。”他其实是扯了个谎。

乘务员笑笑:“我尽可能。”说完就进了乘务员室,而李原也记住了她胸牌上的名字——柳萌萌。

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推着个餐车过来了,一边推一边吆喝:“啤酒、白酒、火腿肠、方便面。”

李原往旁边给她闪了一条路出来,这辆餐车便过去了。这个中年女人一直吆喝着到了李原的包厢前面,那个被称为“江总”的招呼了一声:“停下,都有什么。”

那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啤酒、白酒、火腿肠、方便面、小吃饮料、扑克牌。”

江总顿了一下,好像在查看推车上的东西:“来五包鸡爪子、五包豆腐干,要两瓶小二,来十瓶啤酒,对了,来副扑克牌。等会儿咱们诈金花吧。”最后这句应该是问包厢里的其他人的。

刚才说没看见李原的那个女人又叫了起来:“哎呀,可不跟您诈金花,上次也是跟您,我输了一千多呢。”

江总哈哈笑着:“那算什么,我跟王总、李总他们玩儿的时候,一晚上得好几万呢。”

那个推车的女人却不管他们叨咕:“五包鸡爪子六十、五包豆腐干四十、两瓶小二锅头十六、十瓶啤酒四十、一副扑克牌八块,一共一百六十四。”

李原随即看见两张红票子被一只手递出来:“要不你再帮我凑几样,二百块别找了。”

推车的女人先把钱拿过来放进自己的衣袋里,然后看了看车上:“这样吧,一包盐花生二十,一包杏仁十六,行吗?”

江总说:“行,就这样吧。”

包厢里有个女人问:“杏仁是散装的?”

还没等那个卖货的中年女人说话,江总就说:“散装的就散装的,无所谓。”

那个女人便把一包一包的东西开始往里面递,这些人顿时更热闹了。李原在一边看着直皱眉,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想起该刷牙了,便走回自己的包厢,打算把牙刷牙膏之类的取出来。

结果他一走到包厢门口就更生气了,这些人已经把地上弄得乱七八糟的了,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把所有的垃圾都扔到垃圾桶里去。李原火得不得了,但也只能把自己的箱子从床底下拉出来,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牙具和牙膏,又找出了一条毛巾。之后,李原尽可能把箱子往里推了推——他不想让自己的箱子被这些人扔的东西弄脏。

接着李原尽快离开了包厢,然而就在他走出来之后两秒钟,有一个女人在他后面狠狠“呸”了一口:“这杏仁真苦。”那个江总却说:“苦?你也太娇气了,我尝尝……不苦嘛。”那个女人说:“行了,我不跟你抬杠。”

李原一开始让这一声“呸”弄得怒从心头起,旋即又只能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这时火车已经开始减速了。李原看了看外面,应该是到北站了。李原刷着牙,车已经停了,几个人上了车,从李原的身后过。李原看着镜子,发现上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应该是同伴,都四十多岁,都有点书生相,穿着的衬衣上袋口写着“圣德思”三个字。其中一个颧骨上有一颗黑痣,上面有两根长毛,显得十分扎眼。两个人搬着一个很大的黑皮箱子,看样子挺沉的。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小碎花的连衣裙,长得倒挺漂亮。

车只停了两分钟就开了,乘务员柳萌萌回到乘务员室。李原凑到门口:“请问……”

柳萌萌一看是他:“啊,车厢里空的包厢你都可以睡,没关系的。”

李原笑笑:“谢谢。”

柳萌萌说:“不过你换过了之后得跟我打个招呼。”

李原满口应承着,回到了自己的包厢,却发现那些人已经开始诈金花了,而每个人面前或多或少都放着一些钱。那个江总一边往嘴里灌二锅头一边满意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似乎胸有成竹,而其他人却都愁眉苦脸的,显然都输了不少。

这些人对李原仍然是一派的视而不见,李原尽可能快地把自己的东西敛了敛,拖着东西到了外面。他住的是四号包厢,直接换到了另一头的九号包厢。

李原放好自己的行李,出了包厢,正遇上柳萌萌。他忙不迭地说:“我就换这儿了。”

柳萌萌说:“那您今晚上好好休息。”说完她就回了包厢斜对面的乘务员室。

李原坐在床铺上,仍然能听见那边的喧哗。他把门关上,声音便小了很多。

李原这时才觉得有些惬意,他在铺上狠狠伸了个懒腰,也觉得有点困了,便往床铺上一躺,拉过被子往身上一盖,不大会儿的工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列出忽然一个急刹车,李原被狠狠晃了一下,猛然醒过来。他躺在床上喘了口气,摸了摸兜,想拿手机看看时间,却摸不到了。李原这下给吓了一跳,他又摸了好几把,却一无所获。李原喘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下,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刚才他被那群人激怒之后,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床铺上。

这样一来,李原心里倒踏实了,他想,反正明天早晨到北京之前也不会停车,干脆到明天早晨下车前再去找去,倒也无所谓。但这样一来,李原一时间睡意全无,他索性下了床,打算上个厕所。

李原从厕所出来,又在走廊上听着列车的颠簸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四号包厢前站了一下,试着打开了包厢门。

包厢里亮着灯,李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那个江总满身酒气,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右手按着自己的下巴和喉咙,嘴巴大张,眼睛圆睁,好像十分痛苦。李原试着探了探江总的颈动脉,确认他已经死去了。

李原慌忙退出包厢,摸着黑跑到乘务员室,敲开了门,喘着粗气说:“有个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