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殷祺不语,双目发红,跪在老王爷尸体旁。

苏然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何进深深叹气,劝道:“属下知世子此时心情,但眼下有更紧迫的事要办,王妃还在等着世子回去,万万不可感情用事。属下必定将王爷带回京。”

殷祺喉头滚动,对着老王爷的尸体深深地磕下头。

他站起身,对邓艾道:“邓将军,事关皇室颜面,还请将军不要宣扬。人已死,再论孰是孰非没有意义。”

邓艾拱手:“老臣明白,请世子即刻回京主持大局。”

殷祺发的誓他都听到了,也就对他非常放心。

时一将马牵过来。

殷祺看向苏然。

苏然也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从怀中掏出他给的信,递过去。

何进在一旁看到,心中大骇。

世子什么时候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苏然了,甚至没有告诉他。

如果苏然不交出来,而是自己拿着去京城,那事情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万幸,苏然并不知道这信代表的含义,又或者她只是没有这个野心。

倘若朱晗知道曾有这么一封信与自己擦肩而过,大约会心痛死了,天大的好机会就这样被她拱手让给殷祺。

殷祺接过信,沉默许久,对她说了两个字。

“等我。”

很快,京中传出消息。

圣上在御驾亲征时,发现先皇尚有遗孤在人间,便将人接到身边,准备带回京。

不料,皇上不适应西南的水土,身染重疾,临死前决定将皇位交还给先皇遗孤。

此事,有邓艾将军从旁作证。

又有雷安发声支持。

同时,相传当年因此事获罪的萧将军有个副将柏江,带着将近两万的兵马围住京城,以身证明,先皇确有遗孤在世间。

朝中不少老臣纷纷站出来力挺。

眼看着大势已去,本应继位的大皇子明智地选择后退一步,做个闲散王爷。

此时,已是入秋时分。

清晨,多数百姓还未起床。

一辆原木马车驶入七里巷,停在一家门脸小小的包子店前。

店门“吱呀”一声打开,店主林三满从里面走出,大步迈到马车前。

“属下见过世子。”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里面将车帘打开,殷祺面色淡淡,从车中出来。

他尚在孝期,穿着白色长袍,青冠挽发,一身素雅。

他微微点头,随即看向立在门边的少年。

少年年纪不大,正好奇地看着殷祺,眼神明亮,丝毫不怯。

殷祺冲他走过去,到他面前停住。

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臣,参见圣上。”

跟着他来的一众侍从全部双膝跪地,包括林三满。

看到自己叫了十几年的父亲居然对着自己下跪,少年眼中终于露出惊慌。

殷祺小声提醒:“皇上此时可以说‘平身’。”

少年一脸懵懂地说:“平身。”

“谢皇上。”

殷祺起身,看向少年,道:“请皇上随微臣回宫。”

“回宫做什么?”少年看了父亲一眼。他正低着头站在人群中,他的穿着和那些侍卫很不一样。

少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才是有决定权的人。

殷祺回道:“回宫做皇上。”

“我不会做皇上。”

“没关系,臣会慢慢教您如何做一个好皇上。”

“做一个好皇上难吗?”

“难……但皇上也是人,并不需要做到非常好,只需足够好就行。”

“要怎么做?”

“为百姓做实事、为国家扛责任、抛弃个人情感。”

殷祺离开后,苏然回到从西王府。

战争结束了,雷安的兵留在这里没有用,苏然便让熊良带着他们回西北。

而她自己则与苏夕留了下来。

西南气候好,物产丰富,适宜待产。

朱晗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苏然就让他回四方会帮厉名轻。

他们才得了西北所有城市的经商许可,要打开市场,肯定很忙。

吃土人熟悉逍遥客的套路,一翻检查后,帮小刀取出脑中银针,便独自离开,要去找逍遥客和小荷。

小刀并没有立刻恢复神智,还好有许如在,帮他慢慢调理。

苏夕生孩子那天,苏然吓了个半死,想到再过两月自己也要经历一番,便在心中将殷祺默默地骂了一百零八遍。

骂过之后,又是怅然。

也不知她要等多久……

冬去秋来,转眼就过了三年。

在殷祺的辅佐下,朝中事务慢慢走上正轨。

小皇帝开始独自处理事务。

这期间,雷安发来奏折,为自己的义妹请封。

皇上批复很快。

将北王义妹苏然忠义有加,以四方会所在的兰城为封号,封为兰城郡主。

殷祺又一次收到属下送来的信。

他看过后,笑道:“夏天去北地,冬天跑西南,她的日子倒是潇洒。”

他拉开抽屉,将信细细收好。

抽屉里是厚厚一摞这样的信。

何进在一旁笑道:“苏姑娘与两位小主人过得很好,王爷可安心了。”

殷祺点点头,看向窗外,道:“天又凉了,我也想去西南看看。”

这日下朝后,殷祺单独面见圣上。

皇上今年已满十七岁。

他自幼聪慧,又有养父暗中教导,本就不是无知懵懂的少年,同时因知晓百姓疾苦,坐了这位子便兢兢业业,白日早朝,晚间学习帝王之术。

殷祺将自己所知尽心尽力教给他。

少年天子对他非常尊敬,见他来,忙起身道:“皇兄来了。”

殷祺看他桌上一批奏折,便随意拿起一本翻看,接连看了几本,非常满意。

“圣上如今足可自行处理朝政,不需事事过问微臣。”

小皇上微愣,问:“皇兄可是想去找皇嫂?”

殷祺诧异他的敏锐,同时又好奇:“你如何知道?”

小皇上脸红:“我听他们说的,说皇兄有位心上人一直在等着。但是你离开,若是有难事,我该和谁商量?”

殷祺想了想说:“臣可推荐一人,此人姓朱名晗,极擅合纵连横之术,而且为人……勉强算是正派,只是野心略大。所以皇上只要大事上多多参考他的意见,却不要给他太高的官职即可,也莫要让他与有兵权的世家联姻。”

小皇上点点头。

殷祺笑笑:“臣还有一事请奏。”

“皇兄请说。”

“请皇上为臣下旨赐婚。”

四方会,小院里。

苏然正翘着腿,坐在石桌边。这石桌还是当初她与殷祺常坐的那个。

苏夕在她对面,给孩子们补衣服。

苏然说她:“老是补啊补的,买几件新的好了啊。”

“小孩子调皮,衣服爱坏,哪能总是买新的。”

这时,有人跑进来通报:“总舵主,圣旨到,叫您去接旨。”

“接旨?”苏然瞪起眼。

四方会建会这么多年,接圣旨还是头一遭。庄门口,厉名轻,朱晗都已经到了。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细着嗓子问:“哪位是苏然苏郡主?”

苏然原以为是殷祺来了,结果出来发现真的只是个传圣旨的,心下有点失望,听他叫自己名字,才应道:“我是。”

“请郡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将北王之妹兰城郡主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与肃王爷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肃王爷为妃。你二人需做到,不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一辈子忠于对方,爱护对方。钦此。”

苏然:……

内官将圣旨交给苏然,笑道:“恭喜郡主,请尽快择吉日成婚,这是圣旨,不可耽误。”

苏然捏着圣旨,心想,光有圣旨,没有人,这婚也成不了啊。

正想着,就听小路尽头传来马车声。

朱晗原本正请内官进庄休息,听到车声,停住脚步,转头看过去。

一辆眼熟的原木马车朝着庄门驶来。

车身低调,车轮包着皮,嗯,没错,与她当年在齐州府桥头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低调奢华。

苏然忍不住翘起唇角。

殷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到她手中的圣旨。

“圣旨已经送到雷安手里,你若不答应,就是抗旨。”

“谁说我要抗旨啊。”

殷祺弯唇,从怀里掏出两个银元宝:“这是我当年送你的定情信物。”

苏然接过,纳闷地翻看,这和普通元宝没什么区别嘛。

殷祺道:“齐州府桥头,你我见面那天,我送了你两个银元宝。你把它们放在梅花寨屋中,后来我见没人要,就收起来了。”

苏然抿唇轻笑:“我还以为苏夕带走了……什么没人要啊,你这么有钱居然好意思拿我的。”

“还有,”她朝他瞪眼,嗔道,“你居然让我等了三年。”

殷祺笑道:“好歹是个总舵主,注意点言行。周围这么多人呢。”

苏然抬头,眼神晶亮:“那我们进屋去?”

殷祺打趣她:“我们才刚见面,你就想……”

苏然怔了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她眯起坏坏地问:“嫌我不注意言行?那你到底来不来?”

“……来。”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