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结局

“找人装修,明日起酒楼停业,门口运来一些做桌椅的木料,齐陶两家渊源深,陶二郎要约柏年在归林居见面,我自是不好拒绝,让齐明毓约在申时初,大白天,火一起,救火的人马上来了,虽然石脂水燃得快,救火及时也不会殃及左邻右舍,因为停业,大门是关着的,我自是原来就在里面的,事先把石脂水泼到枫林厢地上,柏年到来后,我陪他上楼,你点了火把,从后厨窗户扔进去,后厨紧挨着楼梯,楼梯马上就燃着了二楼下楼的逃生通道就堵死了。”陶瑞铮道。

“火起,二郎会跳窗逃生。”王平担心。

“我会抓着他不让他跑。”陶瑞铮道。

“那你也危险了。”王平更担心。

“近身肉搏,柏年不是我对手。”陶瑞铮淡淡道。

王平一想有理,要想事后沈氏不追查到陶瑞铮身上,也只好冒险了。

腊月二十,新元将到,各家各户都要置办年货,街道两旁许多卖花灯、春联的摊子,更添了年味。

归林居临街墙边堆了半人高木料,门窗紧闭。

陶柏年推门,缓缓走进归林居。

陶瑞铮柜台后面坐着,抬头看来,缓缓道:“柏年,你来啦,齐明毓还没到,你到枫林厢等着他吧。”

陶柏年点头,惯有的阔步往楼梯走去。

陶瑞铮从柜台后面出来,提起柜台茶壶,跟在陶柏年后面上楼。

没有顾客的大堂空空荡荡,笃笃脚步声在空中回响,冲击着耳膜。

陶瑞铮看着前面陶柏年背影,陶柏年穿着石青束袖胡袍,身姿笔直刚硬,湖州城的人赞陶柏年时,会随口也赞他一句,“你也不差,令尊有你兄弟俩这么出色的儿子,好生让人羡慕。”

陶柏年压在他头上三十年,令他窒息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火起,陶柏年会被烧死,而他,会皮焦肉赤,即便活着,外貌也像个鬼一样。

一步又一步,陶柏年走过最后一级楼梯,迈上二楼。

“陶二郎即便不是你兄弟,那也是一条人命!”齐明毓的怒骂突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你这么无耻卑鄙,不怕你制出的铜镜在羞愧地哭吗?”

砰一声,陶瑞铮手里茶壶从手里掉落,重重砸到楼梯上。

陶柏年回头,居高临下,静静看陶瑞铮。

“柏年,我突然想起来,齐明毓约了你后,听说归林居在装修,又改地方了,约你在隔壁泰春楼见面。”陶瑞铮急慌慌说。

“你方才怎么不说?”陶柏年皱眉。

“方才心里想着事,忘了。”陶瑞铮冲上楼梯,伸手,急急抓住陶柏年手,“走,去泰春楼。”

陶柏年定定站着不动,“我有些累,歇一歇再过去。”

“跟人有约怎么能迟到呢。”陶瑞铮急促说,抓着陶柏年的手更用力了。

“迟到就迟到。”陶柏年道,还是不动。

陶瑞铮耳里似乎听到哔哔火苗燃烧的声音,大火燃烧在瞬息间,跳窗即便能逃出生天,也难保就不会受伤,腿骨折或是手骨折什么的,制镜人一双手不容有失。陶瑞铮矮下身子,一把扛起陶柏年,疾奔下楼梯。

他的两只脚踩到一楼地面时,后厨火起。

陶瑞铮直扛着陶柏年冲出大门。

大白天,左邻右舍过来,大火很快扑灭。

陶瑞铮满头汗水,看着黑烟余烬,长吁一口气。

“为什么突然放弃?”

耳边冷浸浸问话,陶瑞铮周身僵硬,艰难转过头去,陶柏年定定看着他,身边,齐明毓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陶柏年身侧。

“你们……你俩……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陶瑞铮瞳仁紧缩,脸皮颤动。

“在你向齐二提出用自伤苦肉计构陷我时,齐二就来找我了。”陶柏年缓缓道。

“所以,那日齐明毓用刀捅伤自己,是做戏给我看?”陶瑞铮喘气。

“是,为了博取你的信任,我们怀疑镜坊铜液锅爆炸一事与你有关。”陶柏年寒声道。

“虽然你后来亲口承认镜坊铜液锅爆炸一事是你所为,但是仅凭我一面之辞,难以坐实你的罪责,所以,在你提出纵火烧死陶二郎时,我将计就计应下,与陶二郎商量一番后,定下抓你行凶现行之计。”齐明毓接着道。

陶瑞铮瑟瑟抖,“你俩太疯了,大火无情,方才是幸得没烧上二楼,要是烧上二楼了,包厢地面倒满石脂水,哪还有命在。”

陶柏年嗤一声笑:“我们既知道你的计划了,怎么可能给你用上石脂水,卖石脂水的是我安排的,那木桶里不是石脂水。”

自己一开始,就落入齐明毓的圈套了,陶瑞铮看齐明毓,不明白:“柏年觊觎你大嫂,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只是站在公道正义这边,我不喜欢陶二郎,但是不妨碍我欣赏他光明坦荡,正正直直做人,清清白白制镜的品格。”齐明毓淡淡道。

陶柏年朝齐明毓举手,齐明毓伸手过去,两人紧紧交握。

“我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陶瑞铮眼眶发红,垂首,“你们报官吧,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陶柏年沉默片刻,缓缓道:“九条人命,我不可能放过你,看在你幡然大悟悔过的份上,我不报官,你自绝吧,给你留个好名声。”

王平放了火后,眼看陶瑞铮居然扛着陶柏年出来,莫名其妙,还只当陶瑞铮又要使别的计谋,陶瑞铮与陶柏年、齐明毓三人说话,他躲在一角偷听,大惊失色。

陶瑞铮看起来,真个万念俱灰要赴死之态,如何能行。

王平急奔陶府找姚氏禀报。

陶家镜坊铜液锅爆炸一事,姚氏并不知是陶瑞铮所为,听王平说完,放声痛哭,“瑞铮怎么这么糊涂啊!”

“姨娘别哭了,快想想怎么救大郎吧,总不能真看着大郎去死吧。”王平着急。

自然不能的。

姚氏急忙找陶骏。

镜坊是制镜人最看重的,镜工是技艺的传承人,各家镜坊的根基,当家人都极看重,何况活生生九条人命。

陶骏整个人懵了,傻呆呆问:“你俩不是从来不争什么吗?”

到了这种地步,她不说,陶柏年也会说,姚氏道:“瑞铮很喜欢制镜,但柏年是嫡子,怕你为难,只好……”

“只好暗里谋划,不惜谋杀自家镜工!”陶骏厉喝,目眦欲裂。

姚氏至此只抽泣,也不辩解。

陶骏想说“你们想要镜坊可以跟我说啊”,蓦地又想起,就在不久前,他把镜坊交给陶瑞铮打理又收回时,陶瑞铮曾苦苦哀求不肯放手,他置若罔闻,霎时泄了气,心中隐隐醒悟过来,自己这么多年嘴上说着心疼长子不争的话,其实陶瑞铮就是争,自己也不会为长子而损害次子利益。

沈氏用她的无争,巩固了她自己的正室地位,也捍卫了陶柏年身为嫡子的利益。

他的妾室和庶子,表面子上得到他的宠爱,其实什么都没得到。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陶骏失神低喃。

若他真心爱姚氏,当年就不该在长辈逼迫之下娶沈氏,既然娶了,就不该一面宠爱妾室庶子,一面又让着正室嫡子。

陶家今日之祸,罪在他。

九条人命,要放过陶瑞铮,如何能够。

不放过,那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他心爱的女人为他生的。

陶骏痴痴愣愣,不想儿子死,又无法承受镜坊九条人命无辜死去冤魂得不到告慰。

“郎君,瑞铮自责不已,怕是不跟我们告别就自我了断了,求郎君快想想办法。”姚氏凄凄道。

能有什么办法!

杀人偿命,何况是九条人命!

陶骏跌跪地上,朝地用力撞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地上浸开血水,陶骏额头破了,鲜血淋漓。

“郎君!”姚氏大哭,抱住陶骏不让他再撞,“是妾错了,是妾没好好管教瑞铮致他行差踏错,郎君你别自责,你要有个好歹,妾依靠谁去。”

没有自己这个依靠,就没今日之祸,该给那九个镜工偿命的是他。

若他不宠爱妾室庶子,就不会助长他们的野心。

陶骏在须臾间,心头闪过许多想法,咬牙道:“把柏年、瑞铮叫回来,我有话说。”

陶柏年和陶瑞铮从归林居回来,沈氏也来了,一家子聚到大厅中。

听说陶瑞铮作恶,连陶柏年也要谋害,沈氏气得周身发抖,直呼陶骏名字:“陶骏,今日你不主持公道,我就去衙门出告,让整个湖州城的人都知道陶家出了这样的丑事。”

“我会还柏年,还那些死去的镜工一个公道。”陶骏短短半日里老了十几岁,形容苍老,急促地喘着,“在处理这件事之前,我要先主持分家,柏年与瑞铮两人平分家财,柏年接任陶家家主之位,继承陶家大宅和陶家镜坊,归林居也归柏年所有,瑞铮拿钱离家。”

“我不同意,阿耶,儿罪孽深重,不配为陶家子,不配得家业,只求一死。”陶瑞铮咚一声跪下去。

汲汲而为,不过为了铜镜,一挨觉得自己行为失当,铜镜也会因自己是制镜人而蒙羞,霎时间万念俱灰,生志不存。

陶骏没理他,也没扶他,只看沈氏和陶柏年,“你俩同意吗?”

“同意。”陶柏年冷冷道。

沈氏沉默了一下,点头。

“开宗祠,举行家主继位大典,接着分家。”陶骏剧咳。

半日工夫不到,陶家家主传位与分家同时完成。

陶柏年继承陶家家主之位,得了陶家大宅和陶家镜坊,归林居也归他所有。

陶瑞铮得了现钱八十万金。

湖州城众人惊叹陶家家财之丰厚,未容大家回过神来,陶骏请了族人,再次开宗祠,宣布去除姚氏陶家妾室身份,理由是教子无方。逐陶瑞铮出陶家,族谱除名,理由是不孝忤逆。

“郎君!妾不离开你。”姚氏嘶声哭,悲痛欲绝,三十多年恩爱,陶骏对她宠爱有加,暗里跟儿子一直算计不停,对陶骏情爱却也不假。

“阿耶,这不够。”陶柏年冷冷道。

只是把陶瑞铮族谱除名,怎么对得起那九条人命。

“是的,不够。”陶骏轻叹,“加上这个,够吗?”蓦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划开自己脖子。

鲜血狂喷,瞬间染红了地面。

这半日发生的事,湖州城的人后来提起,叹息之余,莫名其妙。

陶骏为何要自绝,为何要逐妾遣子。

要说不爱,就不会在自绝前,分家,为姚氏和陶瑞铮争取巨额家财。

要说爱,为何又那么不留情面,除名出族,陶瑞铮和姚氏连陶家人都不是,陶骏葬礼上,陶瑞铮和姚氏两个连送殡的资格都没有。

姚氏和陶瑞铮在陶骏丧事后,把那八十万金捐给了罗氏的女子善堂,空手离开了湖州城。

崔扶风听陶柏年和齐明毓介绍过内情后,长叹。

陶瑞铮这辈子都不得安乐了,活着有愧,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他的命是陶骏用命换来的,他若死,九泉之下无颜见陶骏。不死,不是他亲手弑父,也不差多少,这种折磨,够他痛苦一生了。

陶骏舍不得儿子死,却不知,活着有时比死更痛苦。

陶瑞铮若是个爱财的也罢了,偏他爱的不是财,而是铜镜。

一个铜板不留把分到的陶家家财捐了出去,也是为自己忏悔赎罪吧。

至此,方知齐明毓那次自伤,乃是与陶柏年商定的苦肉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齐明毓真的长大了。

新元到,过了年,齐明毓就二十三了,崔扶风操心他的婚事,又不想问齐姜氏,正忧心着,杨九娘找了来。

一晃许多年,后来这些年,崔扶风还没见过杨九娘,乍然见了,微有意外。

上一次见面,杨九娘穿着火一般艳红的劲装,风姿卓然,恍如盛放的红玫瑰,这当儿却是开败的花儿,由里及外透着憔悴与苍老。

“着实没脸来找你的,只是放不下。”杨九娘笑了笑,有些难为情。

杨九娘那年回绝齐家的亲事后,难忘齐明毓,心情郁郁,不想嫁其他男人,后来母亲病逝,守了三年孝,孝期后,看齐明毓一直没订亲,对齐明毓的爱意又燃,憋了些时,忍不住,厚着脸皮来求崔扶风。

崔扶风不甚愿意。

杨九娘比齐明毓大了三岁,这几年,经母丧,又相思困苦,容色有损,而齐明毓风华正茂,绝美姿容,杨九娘外貌怎么也配不上他,况又有当年拒亲的嫌隙。

不过,杨起昌的家财百倍于齐家,家资之丰饶江南道数一数二,杨九娘要觅如意郎君不难,拖了这么多年,对齐明毓深情一片又很难得。

“我替你问问毓郎吧。”崔扶风道,没拒绝。

齐明毓日日要到崔氏镜坊找崔扶风说几句话的,翌日,崔扶风便把这事跟他说了。

“她既有心,我回去跟母亲说,让母亲托媒婆去提亲。”齐明毓道。

崔扶风见齐明毓应得草率,片时思量都没有,不由得担心:“你喜欢她吗?”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我阿兄倒是喜欢你,又曾经共历患难生死与共,还不能一辈子相伴,更遑论其他的喜欢了。”齐明毓笑笑,二十三岁,风华正茂,他却是波澜不惊死水一潭。

若说之前齐明睿尚未活着回来,肩上挑着沉沉重担开朗不起来,眼下,孙奎、费易平已死,藏在暗处的陶瑞铮也自食恶果,阳光灿烂前景,他却还是老样子,由不得教人担心。

“我与你阿兄缘浅,你不要跟我们相比。”崔扶风劝道。

“我知道,但是做不到毫无芥蒂。”齐明毓坦言,“我已不奢望夫妻甜蜜恩爱,只求家宅和睦安宁,杨九娘长年服侍病榻上母亲,耐心孝顺,又兼开朗豪爽,我娶她,当能夫妻相敬如宾,极好的。”

崔扶风长叹,齐明毓自己愿意,亦无法。

齐姜氏对杨九娘不满意,但是没反对。

因着崔扶风和齐明睿和离一事,她在外头声名极差,即便齐家巨富,齐明毓人物出色,条件好的人家也不愿把女儿嫁进齐家受婆婆的气,肯嫁的,条件又太差了,家底薄不说,生的也不好看,性情也不好。

比较起来,杨九娘算是不错的选择了。

大儿子终身大事被她误了,不敢再耽误小儿子。

齐明毓和杨九娘年纪都很大了,两家家长都急,六礼走得很快,二月初二,两人便成亲了。

杨起昌将自己所有家业都给杨九娘作陪嫁。

湖州城的人经过齐明睿与崔扶风和离,罗氏办善堂,陶瑞铮母子被逐出家门等事,已是见怪不怪。

齐陶费三家,湖州城的三大制镜世家,经历了十年变迁,费家倾覆,陶家分家家业一拆为二后,财力大减,而齐家,因齐明毓得了杨家的家财,一跃成了三大家中最富有的。

陶家主动摘下了“制镜第一家”的匾额。

如今齐陶两家势均力敌,再称制镜第一家着实赧颜,两家关系又极好,铜镜行里同进共退,不分彼此,没必要争谁第一。

崔氏镜坊背靠着齐陶两棵大树,虽说因没有售精品铜镜而声名不显,发展也极好。

齐明毓的婚礼,崔扶风思量再三,还是没去。

她不知以什么身份出席。

再见齐姜氏,也着实难堪,总让她不由自主想起逼得她和齐明睿不得不和离的那一日发生的事。

平静的日子易过,转眼又是一年新元,杨九娘生下一对龙凤胎。

齐家为两个孩子举办满月宴,给崔家也发请柬了,崔扶风打开请柬,看一眼,愣住。

两个孩子,男孩名齐嘉,女孩名齐琬,请柬上两人的身份,齐嘉是齐明睿的儿子,齐琬是齐明毓的女儿。

两年多,离开齐家两年后,崔扶风再次走进齐家镜坊。

齐明睿地台上几案后坐着,白色云纹广袖锦袍,脸色空茫,抬头看到崔扶风,起身,宽大的袖子与袍摆在身侧如云晕荡开,双眉舒展,眼里光华流转。

“风娘,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崔扶风走到案前,眼眶发红,“你不是答应我再娶的吗?为何要过继毓郎的孩子做儿子?”

“我做不到搂着你之外的女人入怀,抱歉,我食言而肥。”齐明睿温声道。

“我没改嫁,不是因为忘不了你。”崔扶风咬牙,并没想过嫁陶柏年,这当儿了,也只好把他拉出来当挡箭牌,“只是因为陶柏年还在父丧中,不能成亲。”

“与你无关,我自己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罢。”齐明睿道。

崔扶风喉头一哽。

问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每个人心中那道坎,又如何能轻易跨过。

“你这么做,你母亲会伤心的。”崔扶风讷讷。

“她当年向你承诺过,他日毓郎的第一个孩子过继给长房为子,家主之位长长久久由长房继承,不过践诺罢。”齐明睿淡然。

崔扶风无言。

当年以为齐明睿已死,齐姜氏方做出这个承诺,而当年议亲的也是杨九娘,议亲之初,齐家便跟杨九娘说过,齐明毓的第一个儿子要过继长房,杨九娘答应了。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这样的结局。

齐明睿不肯娶妻,她总不好按着他的头硬逼他娶妻。

从齐家镜坊出来,崔扶风茫然。

明知道齐明睿外表温文,实则刚硬,百折不弯性情,爱上她了就不会改变,却还是总奢望着他能接受另一个女人的柔情,身边有个知冷着热的人对他好。

雪沫和陶石镜坊门前蹲着凑在一起说话,崔扶风走近,雪沫蹦跳起,殷勤道:“二娘回来了,婢子服侍你。”

崔扶风僵硬地摆手,直进门去。

往日,雪沫就蹲下和陶石继续说话了,这日却不是,跟着进门。

崔扶风进房,雪沫也跟进房,欲言又止,半晌悄声道:“二娘你嘴巴真严密,这么大的事连婢子都瞒着。”

“我瞒你什么了?”崔扶风有气无力,倒到床上,闭眼不想理雪沫。

雪沫嘀咕:“齐大郎不举的事啊,难怪那时候床褥子总是整整齐齐一点不乱,也从来不需备巾帕,也没喊热水侍候……”

“闭嘴。”崔扶风霎地坐起来,狠狠瞪雪沫。

“又不是我胡编排。”雪沫委屈,“湖州城里都传开了,齐大郎在岭南服流刑那些年伤了根本,无法行周公之礼,因此才与你和离,也不再娶妻,过继齐二郎的儿子。”

崔扶风呆住。

虽说与齐明睿没有夫妻之实,然而,崖州相遇那晚,长安城里他出狱那日,齐明睿曾失控过,她清楚,齐明睿没病。

“怎么会有这样的传闻,谁这么恶毒。”崔扶风喃喃。

“齐家的人说出来的。”雪沫答得飞快。

齐家下人都不是爱嚼舌根子的人,齐明睿又深得下人爱戴,为何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

崔扶风想着,忽地,捂脸,失声痛哭。

与齐明睿和离当日,离开齐家时,她伤心欲绝,觉得自己为齐家十年艰辛像个笑话。

这当时却发现,那十年并不算什么。

齐明睿为了她能清清白白嫁人,不惜自毁名声,用后半辈子几十年赔偿弥补她。

“齐明睿,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陶柏年抓着酒瓶,大口大口往嘴里倒酒。

沈氏对面坐着,没阻止,恍恍惚惚道:“那些话,定是齐明睿让齐家人传出来的,他既然这么做,想必崔扶风没跟他圆房。”

“便是圆房过又有什么,我爱她,她曾失身给别的男人又何妨,也还是她。”陶柏年昂头,酒瓶空了,倒不出酒,扔了,接着又拿一瓶。

“现在湖州城的人都知道崔扶风是清白之身,你娶她,倒是很便利。”沈氏道。

“是啊!”陶柏年扔了酒瓶,伏到案上嘶声哭起来:“可是母亲,这么一来,我亏欠齐明睿了。”

“是啊,你的幸福,是建立在齐明睿的痛苦之上。”沈氏长叹。

齐明睿便是真的不举,他不说,又有谁知道,这么说,不过为崔扶风罢。

虽说女人和离再嫁在大唐不算什么,然陶家制镜大家,媳妇是清白之身自然面子上更好看些。

陶柏年一瓶接一瓶饮酒。

沈氏想劝劝,又委实无法劝。

罢了,父孝才守了一年,还有两年,两年后,也许光景不同了。

齐姜氏在齐明睿跟她说他身有隐疾时,整个人呆住。

万万不信的,觉得儿子这是不肯娶崔扶风之外的女人编话搪塞自己,跟贴身侍候的婆子提起,婆子却是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齐姜氏这才知道,其实拂荫筑服侍的下人,早前就怀疑过齐明睿有隐疾了。

经生死患难相聚,又正值盛年,小夫妻还不得干柴烈火夜夜熊熊燃烧,然而齐明睿和崔扶风的卧房里头,从未有激烈的动静传出来,也从来没传唤事后热水洗漱什么的,崔扶风又半年没害喜,更加深了大家心中疑惑,只是敬重齐明睿,不肯说出口来。

齐姜氏悔恨不已。

儿子有隐疾,媳妇还没想过要和离,若自己不寻事生非,眼前还是团团圆圆一家人。

端午节,离家多年的齐妙和崔镇之回了湖州城,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们的儿子崔诺,已经两岁了。

齐妙红光满面,二十五岁了,跟当年十五岁时没差别,脸庞粉嫩嫩肉嘟,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像一块甜甜白米糕。

齐姜氏要晕倒了:“你……你未婚生子?”

两人这些年有寄书信回家,但没提过已生下孩子。

“谁说是未婚生子,我俩在外头办过婚礼的,也请了媒人,写了婚书的。”齐妙理直气壮道。

齐姜氏被堵住了,想想女儿和崔镇之外出多年,不嫁也得嫁,这样也好,松口气,片刻后,想起儿子和崔扶风和离,崔家的事情都是崔扶风说了算,不知崔扶风能同意女儿嫁给崔镇之吗,又担心起来。

“风娘怎么说?”

“大嫂带着诺儿去衙门了,说是要把镜坊登记在诺儿名下。”齐妙道。

“什么!”齐姜氏失声惊叫。

“大惊小怪做什么?”齐妙讶异,不解地瞥齐姜氏的同时,一双手没停,拿起盘里酸果子,嘎蹦大口啃。

“镜坊可是二十五万金买的,这一年多来你大嫂用心经营,发展的也很好,一年盈利想来两三万金少不了,就这么给了诺儿?”齐姜氏颤声问。

“大嫂说给就给呗。”齐妙漫不经心道。

“你跟镇之没出过一分力,有脸要?”齐姜氏问。

齐妙不解,圆溜溜眼珠子转动:“不能要吗?镇之哥哥没说不行啊。”

齐姜氏无语。

女儿从不在意金钱俗物,因为从不缺,不想嫁的男人亦然,这两个真真一对活宝。

沉默些时,齐姜氏想起苏暖云,这是女儿的劲敌,关切问:“你知道吗?暖云想给镇之做妾,崔家纳妾请柬都出来了。”

“还有这种事?”齐妙不啃酸果了,兴致勃勃问:“怎么回事讲来我听听,我怎么没看出来,我俩回来后,暖云叫我嫂嫂的,说,趁着我跟镇之回来在家,让婆婆认她为女儿,认女儿的酒席就安排在我跟镇之补办的婚宴之后三天。”

“这……这怎么回事啊!”

一直担心的事居然完全不算事,齐姜氏有些懵。

齐姜氏使了婆子出去打听,外头却都说,崔家从来就没说过要让崔镇之纳苏暖云为妾,一问当年崔家纳妾宴的事,没人知道,大家都没收到过请柬。

那张请柬,难道只发了齐家?

齐姜氏恼火,她对崔扶风的不满,起因便是那张请柬。

崔扶风阻止崔家纳妾后,她要求崔扶风即刻把苏暖云嫁出去,崔扶风拒绝,因而心中种下嫌隙。

齐姜氏怒冲冲出门,往崔家去,要问责。

一只脚跨出大门了,齐姜氏又停了下来。

真的只是因为那次纳妾宴风波才婆媳离心的吗?

不,并不是。

在那之前,她就不满齐家上下人等都只听崔扶风的话了。

然则,崔扶风是家主,从威权上说,家主的地位本就凌驾于婆婆之上,大儿子当家主时,齐家里里外外,什么事都是大儿子作主,自己就没有不满过。

媳妇嫁进齐家十年,为齐家出生入死,但她一直提防着媳妇,数次想让媳妇把家主之位传给小儿子。

媳妇几次到长安,危险之极,小儿子担心,要替媳妇去,自己坚决反对,因为心中,媳妇是外人,儿子才是齐家骨肉。

当崔扶风答应给齐明睿纳柳洛萱作妾,半点没想过媳妇的苦,仅仅是婆媳离心吗?

不知何时起,她把崔扶风当竞争者,仇敌了。

她心底根本就容不下崔扶风,即便崔扶风当时顺着她,把苏暖云在短短时间里嫁了,她也还会有别的不满。

崔家纳妾那张请柬,不过导火索,将她心底的恶烧了出来。

齐姜氏收回脚,缓缓往回走。

别说到崔家问责,这辈子,她都没脸见崔扶风。

也就在这一刻,齐姜氏真切意识到,齐明睿和崔扶风真的没可能复合了,她是崔扶风心中永远拔不掉的那根刺。

十年艰辛,女人最美的十年,崔扶风给了齐家,换来了她“淫妇”两个字的评价。

眼前崔扶风走来,笑吟吟喊:“母亲!”

齐姜氏欢喜地“嗯”了一声,定神,哪有什么崔扶风,庭前空空旷旷,一个人影没有。

当年崔扶风再忙,回家后必先到上房给她请安,一家人一起用膳,说说笑笑,亲亲热热。

杨九娘从不喊她母亲,只叫婆婆,对她恭敬有礼,却疏离。害喜后,以害喜经常要吃要喝从灶房弄吃食麻烦为由,在她与齐明毓居住的院落添了小灶房,齐明毓与她小夫妻每天都在小灶房用膳。

齐明睿长住镜坊里,只在逢年过节才回家。

她有两个儿子,有媳妇,却跟孤家寡人无异,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吃饭,孤零零走动。

她不满,但不敢发火。

她知道杨九娘防备着她,怕走崔扶风老路,被她搅得夫妻离散。

两个儿子还敬着她,但对她没有母子骨肉亲情了,只是本质淳良孝顺罢。

齐姜氏痛苦彷徨中,想抓住齐妙。

“你以后别再走了,多回来走走,陪母亲。”

“总在家呆着多无聊啊,顶多两个月,补办过婚礼,认义女的宴席过了,我跟镇之就走,这次,我们要去西域,兴许五六年不回来。”齐妙说。

齐姜氏想反对,但是崔镇之一直就是不沾家的性子,若是强硬地留下女儿,岂不是要女婿女儿长期分离。

她也留不下女儿。

三个儿女,说来,看起来都听话孝顺,实际上都极有主意,最顺着她的,其实是崔扶风。

齐姜氏痛不欲生,自己这辈子,都在后悔中活着了。

这是她的报应。

崔镇之和齐妙在认女宴席后就离开了,崔诺在董氏和崔百信再三哀求下留了下来。

崔百信请了一个奶娘带崔诺,但实际上,奶娘啥事不用干,崔百信和董氏两人每天围着崔诺打转,为了谁多带孙子片刻争抢得不可开交。

崔扶风有一天回家早了去看崔诺,见崔百信为崔诺把尿提裤,洗澡换衣,喂饭擦嘴,动作熟练,惊呆了。

苏暖云在认女后改名崔暖云,她比崔扶风小一岁,崔百信恼崔锦绣在被下大牢后陷害自己,只当没崔锦绣这个女儿,为崔暖云定了排行三,对里对外,崔暖云就是崔家三娘。

崔家放风为崔暖云择婿,登门求亲的很多。

崔暖云却没喜欢的,都拒绝了,还让董氏别再忙着给她择婿了。

对崔暖云的终身,崔扶风和董氏的看法一般,觉得一辈子长着,还是留意一下,说不定有喜欢的。

连着劝了几次,这日崔扶风特意到布庄寻崔暖云,才要开口劝,崔暖云道:“我有些不适,二姐陪我去医馆走趟可好?”

难道她有什么病?

崔扶风暗暗担心。

果然有病,当年崔暖云阻止崔梅蕊嫁费易平,被崔百信一脚踹肚子上,伤得极重,后来虽得陶柏年使人相救挽回一条命,却没治好,大夫断言她此生都不可能孕子。

“都是阿耶作的恶!”崔扶风紧攥拳头就要找崔百信算账。

“二姐别生气。”崔暖云一把拉住她,“我一直不告诉你,便是怕你生气。”

“能不生气吗?”崔扶风咬牙,崔百信那一脚,断了崔暖云做母亲的机会,早知道,也不让崔暖云认崔百信作父亲了。

“哪家的下奴不是由得主子打杀,再得脸的,也还是奴,低人一等,我亲人都死了,得母亲跟二姐看重,为我脱奴籍,让我管家,让我管布庄,方得直起身子做人,这点遗憾又算什么,二姐要是为这事生气,就是我的不是了。”崔暖云说,眼眶发红。

崔扶风不愿作罢,但是不罢休又如何。

踹她阿耶一脚为崔暖云报仇吗?

便是能踹,也挽不回已发生的一切。

“母亲跟前,还请二姐帮忙瞒着。”崔暖云道。

崔扶风无奈。

也许这就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不甘不平,愤怒,难受,然而,崔暖云觉得平常,在其他人眼里,还觉得崔暖云幸运呢,一个身份卑微的下奴,得主子高看,脱了奴籍,认了女儿,成为人上人。

又比如她自己,当年许婚齐明睿时,多少人羡慕,谁知天降横祸齐家出事。守寡十年,齐明睿活着回来,都以为她从此夫妻恩爱生活幸福,谁知平地起风波和离收场。

陶柏年就是她从小等着的那个人,她却无法嫁给他。

拜陶柏年在孝期所赐,这段时间董氏不再三再四追着她问,耳根子清静了些。

然而,随着陶柏年孝期将满,又要面临不绝耳的唠叨了。

“二娘打算一辈子一个人过,不嫁人了?”崔暖云蓦地问。

崔扶风没料到等不到陶柏年孝期满,就有人追问了,还是一向最沉静的崔暖云,苦笑,缓缓点头,“我不想伤害睿郎。”

“二娘顾虑齐大郎的心情,不想伤害他,那可曾想过陶二郎的心情?”

崔扶风从没想过,脱口道:“他钢筋铁骨百毒不侵,无甚可忧心的。”

崔暖云低眉,沉默着,许久不言语。

崔扶风从理所当然,到渐次迟疑,她感觉到,崔暖云在极力压抑着愤怒,她似乎想跳起来,冲自己捅一刀。

这是在为陶柏年不平吗?

崔扶风回想认识以来的陶柏年,脑子里最多的还是不着调不正经嘻皮笑脸。

齐明睿不一样,他洁白温润,如雪如玉,让人不由自主在他面前低了声气,小心翼翼,生恐对他有一点点的亵渎,生恐伤着他。

“我都怀疑,二姐到底爱不爱陶二郎。”崔暖云突地幽幽道。

怎么可能不爱!

出嫁前的那些年月,她日夜辗转渴求能重逢,出嫁后,十年并肩共御风雨。

爱,不是轻飘飘一句话,而是经年累月的沉淀,一点一滴积攒,即便她想否认,也无法撇得干干净净。

然而她终究与陶柏年无缘,那块能让她认出他的疤痕,他偏偏用消疤膏消掉了,而齐明睿,一双手保养得那么漂亮干净,偏留着那么块伤疤。

崔扶风涩笑了一声,喃喃道:“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造化弄人什么的,不应该是大姐才会说的话吗?二姐难道不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么?”崔暖云咄咄逼人问。

崔扶风无言以对。

崔暖云轻笑了一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刻薄口气说:“若陶二郎娶了别的女人,二姐意能平吗?”

陶柏年比齐明睿更执着,喜欢自己,就不可能喜欢别的女人,不可能娶别的女人。

这么想着,崔扶风心脏蓦地剧跳,天崩地裂一阵悚然。

她不能承受,也无法承受失去陶柏年,可她不怕失去陶柏年。

她的心底,认定自己如果没有嫁陶柏年,陶柏年会为她一辈子不娶。

她倚仗的,不过是陶柏年对她的情意。

她在肆意挥霍陶柏年对她的情意,毫不珍惜。

假如陶柏年娶别的女人……只是想像,心脏就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

她以为齐明睿是她爱的那个人,因而在齐家默默守着,在她为齐明睿痴痴守望齐家的十年里,陶柏年也在痴痴守着她。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挥霍。

如果哪一天,陶柏年受不了,转身离开,自己真的承受的住吗?

但是,嫁给陶柏年,置齐明睿于何地。

回镜坊的路上,崔扶风没有纵马,坐在马背上,茫然失措。

江南的山林秋色还极淡,绿意葱茏,风里有一股清新的芬芳,偶尔几片花瓣随风扬起,吹雪般飞向天空。

不管身边多少不平事,花还开,叶长绿。

崔扶风忽然间不想回镜坊了,扯马缰,往林子里钻。

越往林深处,地上落叶越厚,马蹄踩上去,每一下拔出都被粘住了,费力才提起来,马儿烦躁起来,咴儿咴儿叫,崔扶风神思恍惚,充耳不闻,马儿突然前蹄一屈,跌跪下去,崔扶风不备,从马背上直直朝前栽去,一头撞上前方一棵大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接下面

作者有话要说:

迷迷朦朦中,她只觉自己还是骑在马背上,树林深处得得马蹄声,陶柏年骑着马穿出来,松花色大翻领胡袍,身姿笔直,马身侧一双腿修长刚劲,看到她,瞳孔幽深,唇角微微翘着,夹住马身,驭一声朝她奔过来,关顶阳光从树木枝叶缝隙落下筛下,零碎金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轮廓更深,一双凤眼越发好看,莫名一股多情味儿。

这一年多来,虽然崔氏镜坊与陶氏镜坊因合作之故颇多往来,崔扶风却只让刚从二管事里提拔起来的大管事去陶氏,从未见过陶柏年,乍然一见,莫名的,心跳得厉害,就像枯萎的大地,忽然间春风吹过,沉寂里苏醒,坚硬的土地柔软湿润起来。

陶柏年打马走近,纵身下马,朝崔扶风伸手。

崔扶风端坐马背上,紧攥马缰不动,脸上扯起一抹客套的微笑,“陶二郎好雅兴,扶风误入打扰了,就不扰陶二郎了。”说着,担缰调动马头往外走。

“崔扶风。”陶柏年叫,一把抓住马笼头,定定看着她:“你打算就这样一直避开我?”

“陶二郎这话何意,扶风不明白。”崔扶风笑笑。

“不明白么?”陶柏年反问,忽地一声嗤笑,崔扶风手腕一紧,身体歪斜,未及回神被拉下马,紧接着,咚一声响,天地旋转,后背吃疼,陶柏年把她压到地上。

沉沉的重压,浓烈的男人气息笼罩,崔扶风惶恐,尖叫:“陶柏年,你干什么?放开我。”

“不放,我放手过,我再也不放了。”陶柏年拧眉,眼底灼烧的火焰,“崔扶风,你若如往日一样,说你是有夫之妇,请我自重,我就放开你。”

崔扶风说不出。

她跟齐明睿绝无复合可能。

睁眼说瞎话,骗不了陶柏年,也骗不了自己。

齐明睿娶别的女人她不会伤心,只会感到欣慰,而陶柏年若是娶别的女人,她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我……我……”她说不出话来,眼里泪水倾泄。

“因为不忍伤齐明睿,是不是?”陶柏年低声问,咬住崔扶风耳朵。

崔扶风身体簌簌发抖,泪水控制不住流了出来,“我不爱睿郎,但是他太好了,我真的做不到丢下他改嫁。”

“为此,不惜丢掉自己一辈子的快活吗?”陶柏年眼底狰狞血红,饿狼一般,狠狠咬住崔扶风颈部。

崔扶风身体抖得更厉害,身上是她喜欢了十几年的男人,小时候,还不知他面貌的时候,她就在脑子里一遍遍勾勒。后来,嫁给齐明睿后,那十年守寡的日子,几多风雨,是他陪着她披荆斩棘,知道他就是她从小爱的那个人后,两个人无缝融合到一起,那么完美,就是她渴望的爱人的样子,她只好避着他,唯有避开,才能克制住自己。

“崔扶风,齐明睿也不想看到你为他死守的,咱们何必三个人一起痛苦呢,走出来吧,你会发现,日子可以很快活。”陶柏年嘶吼。

滔天巨浪兜头打下,皮肉激颤,身下土地塌崩,崔扶风脑子里残存的抗拒在风浪里飘摇,牙齿因快活和害怕而咬得格格作响。

“崔扶风,我做梦都盼着这样对你。”陶柏年喃喃叫,声音嘶哑而柔软。

身体很热,热过之后,又很冷,一阵接一阵寒颤,在如坠冰窑的刺骨寒冷中。

崔扶风缓缓睁眼,眼前一片漆黑,身边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陶柏年,方才那一切,不过一场梦。

头很疼,从马背上甩下来时撞到树干那一下很重,定发的簪子不知掉到何处,头发披散。

无月的夜,不见一点光亮,秋风低徊,夜里,山林里温度更低,身体粘粘一层汗,那场旖梦留下的深刻痕迹。

崔扶风搓了搓手臂,艰难站了起来。

漆黑里站了些时,眼睛依稀能看得东西,马儿在不远处甩着尾巴,崔扶风挪过去,抓起缰绳,双腿发麻,身体僵硬,爬不上马背,只好牵着马走。

远处火光点点,人声细细,似曾相识的场景。

那一年,她求陶柏年陪她上京帮齐家脱罪,陶柏年拒绝,她失望彷徨中进了山林,就如眼前一般。

当年,是齐明毓带着人找她,出了山林,迎头遇上也来找她的陶柏年。

崔扶风朝着火把方向走去。

火光渐近,约十来个人,陶柏年走在最前面,目光相对,双眸淬了星子般爆亮,跳下马,猛一下朝崔扶风冲过来,死死抓住她肩膀。

“你没事吧?可还好?”他迫切问,视线在她脸上睃巡,要把她眉眼一点一滴都看透的深刻。

崔扶风气息有些不稳,身体害冷,皮肉下的血却是热的,那场旖梦在脑子里不自觉浮起,梦里,陶柏年疯狂凶狠,霸道地将她吞吃入腹。

情难自禁就是那个样子吧。

“你的脸怎么那么凉?不是,怎么突然又那么烫?你发烧了吗?”陶柏年叫,摸崔扶风脸侧,长期制镜的手有些粗糙,刮得崔扶风脸颊生疼,崔扶风低眉,陶柏年松开她,猛一下扯开自己身上腰带,崔扶风瞠目,她们背后那么多人呢,身上一暖,陶柏年脱了身胡袍披到她身上,身体在瞬间腾空,他把她抱放到马背上,纵身上了马背紧紧抱住她,“走,赶紧回去。”

“通知其他人,崔二娘找到了。”

背后找寻的人叫,声音渐远,崔扶风把身子朝前挪,陶柏年更紧地收紧臂湾,没能挪动分毫。

镜坊大门上灯笼高挑,雪沫探头张望,崔扶风和陶柏年跑近,雪沫哭喊着迎过来,“二娘你去哪里了,快把人急疯了。”

“差人去城里请大夫。”陶柏年沉声道,抱崔扶风下马。

“不用,不要紧,就是稍微着凉而已,睡一觉就好。”崔扶风摆手,推开陶柏年往里走。

“请还是不请?”雪沫为难,看陶柏年。

“行,不请了。”陶柏年改口,吩咐:“让烧热水来。”

崔扶风进房,按以往,她定是反手关上房门的,陶柏年停下脚步,崔扶风却没关门,陶柏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男人的脚步声很轻,似乎怕重了惊醒自己,就会被赶出去。

崔扶风沉默着转身,伸手抱住陶柏年腰部。

陶柏年身体僵硬。

崔扶风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汗味,秋日天气不热,为何会流汗似乎不难想明白,他着急找她,急得流了满身汗,除了汗味,还有树木泥土味,山林里钻沾上的,她的身上也是,一样的味道使两人更近了。

“崔扶风。”陶柏年叫,声音嘶哑,一只手搂着崔扶风腰肢,一只手摸上她的脸,顺着脸颊摸到耳后,穿进她披散的头发里,托住她后脑勺,缓缓弯腰,低头,吻住崔扶风嘴唇。

跟梦里不同,一点不凶狠,温情的、轻软的试探性的吻。

崔扶风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躁,下唇开裂。

试探的意味渐渐消散,换了饥渴,还有让人感到心酸的浓浓眷恋。

崔扶风心脏抽搐了一下,直到此时,才知道过去那么多年,陶柏年克制得多么艰难,他爱得浓烈,情到深处,自然而然需要身体的摩擦与契合,只因顾虑她的心情,而不得不深埋。

陶柏年托着崔扶风后脑勺的手缓缓往下,捏住崔扶风后颈。

皮肉毫无阻挡的接触,崔扶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纹路,潮湿灼热的温度。

那只手的主人在没有遇到阻止后,似乎胆子变大了,撩开崔扶风的后领往里伸进去,贴着颈椎骨游移。

崔扶风身体僵硬,皮肤浮起细细的疙瘩,但不是害怕,而是一阵麻酥酥的陌生感觉,整个人痒得难受。

陶柏年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粗重的喘气往崔扶风耳里灌。

崔扶风想要他继续,然而手上却把他往外推,没推动。

陶柏年箍着她腰肢的那条胳膊更用力,后背暂停的那只手也动了起来。

崔扶风脸颊通红,再也克制不住低吟起来,细细的声音落进陶柏年耳里如惊天巨雷,苦苦克制的东西崩塌,后背着火般烧起来,陶柏年的一只手就是火蛇,所过之处,皮肉焦枯。

崔扶风在狂风骤雨摧残下,双腿发软,撑不住身体,推搡的手变成勾住陶柏年,饶是如此,身体还是不断往下滑。

许久,陶柏年停了下来,侧身滑落,抬臂把崔扶风搂进怀里。

崔扶风没挣扎,抬头静静看他。

陶柏年笑了,崔扶风不知道,原来他也有眉眼弯弯的时候,一双凤眼笑得眼睛眯成一线,没有见惯的嬉皮笑脸不正经,也没有他这种年纪在这种时候该有的得意骄傲,他笑得傻傻的,让崔扶风有种回到过去初遇他那年的错觉,似乎面前是个稚气少年。

“快活吗?”陶柏年问,偏着头,样子更傻了,嘴巴咧得很大,牙齿一片白。

崔扶风说不清自己眼下什么感觉,靠在这个人怀里,所有的烦恼消失,有无数欢喜在胸臆间流动,听着他微有急促的呼吸,闻着他身上汗味儿,什么都不做,都觉得满足。

“等我孝期满了,我们就成亲,行吗?”陶柏年低低问,嘴唇启合间,呼出灼热的气息。

崔扶风沙哑地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