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相知

崔扶风看向镜工们。

众人满眼诧异意外,与她目光相触,怯怯地闪了闪,极快低下头。

他们不敢跟蔡池作对。

崔扶风抿唇,看陶柏年。

陶柏年左手抓着右手手腕,身体不停发抖,眉头紧皱,眼睛通红,看着她,嘴唇蠕动,却没发出声音来,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崔扶风狠狠咬了一下唇,哑着嗓子道:“蔡典事,谁的责任以后再追究,先请大夫给陶二郎治伤要紧。”

蔡池瞥了一眼陶柏年,不言语。

“陶二郎伤的这么重,若有差池,蔡典事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又跑不了,蔡典事何不行个方便。”崔扶风沉声道。

蔡池一动不动。

崔扶风咬牙,扶住陶柏年往外走。

“把他们拦住。”蔡池叫。

陈伦抢前一步堵住崔扶风去路。

蔡池走到官坊门外,大声喊报主事。

报上官,等来人勘查,一番动作下来,陶柏年那只手救援不及时可就废了,这两人竟打算见死不救。

“慢着。”崔扶风大喝,紧盯蔡池,“扶风请蔡典事稍后再报主事,先请大夫给陶二郎治伤,否则……”她顿了一下,往工房里头望一眼,一字一字道:“我就把所有铜液锅都推倒了,把整个铜镜官坊损了,那时,如此大事故,你身为典事,责任难逃。”

“一个女人放什么狂言。”蔡池轻蔑一笑,张嘴又要喊。

崔扶风冷冷一笑:“蔡典事要试试与我同归于尽吗?”

蔡池脸色变得极难看,众人屏声凝息,四周静悄悄,一片沉寂里,蔡池开口,吩咐陈伦:“就近请个大夫。”

陈伦小跑着出去。

崔扶风略略松口气,才要仔细察看陶柏年伤势,进来几个差役,站在官坊大门,竟是不让人出入之意。

这阵势……崔扶风疑窦突起。

铜液锅倒下只怕并非意外事故,而是人为。

崔扶风侧头看陶柏年。

“疼死我了……”陶柏年嘶叫,声音沙哑,一面叫,一面往仓房廊下挪。

他不是捱不住疼吃不得苦的人,尤其是在她面前,不知他要做什么,然而他多谋善算,听他的总没错。

崔扶风扶着陶柏年慢慢挪了过去。

至廊下远离人群,陶柏年喊疼之声更惨。

崔扶风隐约有所悟,也顾不得避嫌了,紧靠着把陶柏年,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语无伦次安慰。

“事故看起来不是意外,蔡陈两人职责相关,不会仅为了排挤我们而在自己辖下弄出事的。”

“背后可能有人指使,而且这个人来头不小,许诺他事后不会被追责。”

“那人应当知道我们与袁公瑜有故,在场的镜工只怕在你我被定罪前都不得自由,预防走漏消息到袁公瑜那里。”

“待会找机会避过耳目求大夫帮我们传讯给袁公瑜。”

陶柏年高一声喊疼,低一声交待,短短几句话说完满头满脸汗水。

话不多,崔扶风却是很快想通一切。

他们虽是商户,却是奉武皇后懿旨而来,幕后那人竟敢动他们,想必位高权重,等到定了罪,官场关系错综复杂,袁公瑜跟他们并无过命交情,不会拼力帮他们翻案。但若在结案前得到消息,他们由袁公瑜引荐给武皇后方得嘉奖,他们出事,袁公瑜也脸面无光,肯定会设法救他们。

齐安和陶慎卫还没到长安,她跟陶柏年若是被关进大牢,无人为他们奔走,袁公瑜是他们脱困唯一的救星,一定得把消息传到他跟前。

大门那头,蔡池不错眼看着她跟陶柏年,崔扶风暗暗心焦。

等下大夫来了,蔡池怕是会站在一旁紧盯着,很难避开他跟大夫说话。

脑子里闪过许多想法又一一否定,崔扶风轻咬唇,忽地推了陶柏年一下,后背对着人群,当头抱住陶柏年,嘶声哭起来。

陶柏年身体僵了僵,硬如一块铁板,随即放松,哎哟喊疼的声变了调,似是情动,又似是羞涩,受伤的右手背放到身后,左手搭上崔扶风后背,摩挲安抚。

他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崔扶风有瞬间的怅然,她与陶柏年之间,当真可说是心有灵犀了。

时间紧迫,无遐惆怅。

崔扶风很快抛开脑子不恰当想法,借着抱着陶柏年后背的动作,从袖袋里掏出帕子,左手按着,右手手指沾着陶柏年受伤的手掌心血水在帕子上写字。

——崔扶风、陶柏年求大夫将我俩眼下情形告知西台舍人袁公瑜。

并没写重谢之语,非是不想用钱帛打动人,而是眼下他们不能拿出财帛,有空口之嫌,不如在大夫来时表现得惨烈些,打动大夫的医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