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长这么大第一次南下。
乡村州郡,每一个地方的建筑各有特色,人们的穿戴也不尽相同,营商之法大同,那细微的差异却让她有所触动。
不过,此行最想要的却没收获。
各地的镜行她和齐明毓都进去了,各家制镜之技各不相同,虽则也有亮眼之处,然而,没有看到超越齐家镜与陶家镜的。
也许铜镜不够精妙,于纹饰的制作上却有奇人高士也不一定。
崔扶风在走过数个州郡后,开始近乎悬赏的询问。
到岭南崖州已是十二月十日,在这里走后,他们就得直接回转湖州回家过新元。
这趟出来白走了,崔扶风胸口如有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绵绵阴雨滴滴答答,城廓屋宇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湿润的空气里夹杂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似得腐肉味,又似发霉的杂草味,让人沉闷的心境更加抑郁。
天明时,雨停了,开窗看去,天空明净的蓝,高远空旷,空气干净清新,清新得令崔扶风怀疑昨日的异味是自己的错觉。
崔扶风拉开门,隔壁齐明毓的房门同时拉时,一身鸭青色薄棉襕袍,身姿挺拔,出来这些时,他看起来比在家时又长了许多,越发英俊,也越发从容沉稳。
“大嫂。”齐明毓叫,眉眼弯弯笑。
崔扶风“嗯”了一声,看着他,心情也是好转,灿然笑开。
叔嫂两个下楼,到大堂用膳。
她们住的客舍乃酒楼客舍一体,楼上房间供客人住宿,楼下大堂供用膳,有住宿的客人,也有外来的客人。
马西永早早来了,大堂中等着,迎了过来。
“你有办法?”崔扶风惊喜。
“心里大致有数,还需得看看你们的具体要求。”马西永没吹海口。
崔扶风当即请马西永坐下,喊伙计上酒菜,要与之细谈。
伙计过来,马西永是常客,认得,笑道:“马差拔等了你们好久了。”
他是官差!
官差应是不会制镜。
崔扶风满腔欢喜变成失望。
马西永看出来了,“夫人别以为我是官差便不懂制镜之技,我自有我的路子,你只管告诉我有什么要求,我说了出来,夫人满意了再答谢我。”
崔扶风略略开朗些,新画图本是机密不当外传,崖州离湖州甚远,又听得马西永是差拔,不是商家,防备之心略淡,想了想,把画图拿出来,制铜镜遇到的麻烦一一细说。
马西永听得仔细,黄澄澄的十金吸引着,便是不会制镜,待得回去时,讲给齐明睿听也一字不漏。
当下,马西永对崔扶风道:“这个不好办,夫人先别忙着走,待我回去细想,再给夫人回话。”
“有劳了。”崔扶风道谢。
与马西永约定,等他三日,成与不成,都请他回个消息。
如此复杂繁复的构图,确实难办。
齐明睿沉吟。
“那崔娘子大方爽朗,若是能解决,谢钱怕不只十金。”马西永殷切地看着齐明睿。
姓崔。
心中已有所确定,齐明睿还是忍不住心脏狂跳,竭力控制,用平静的口气问:“她同来的小郎姓什么?”
“姓齐,我听崔娘子喊他毓郎。”马西永道。
齐明睿再也控制不住,身体激颤,尚存几分理智,不敢被马西永看出,弯下腰,假装咳嗽,断断续续道:“我有些不适,你先走吧,我细细思想,想到法子了告诉你。”
这是财神爷,得好生顺着,马西永忙道:“好好,你歇着,我走了。”
床板掀起,暗门推开,吱呀细小的响动,齐明睿死命掐着自己大腿,控制着,不让自己发疯喊住马西永,求他带自己去见崔扶风和齐明毓。
他的妻子,他弟弟,他们跟他近在咫尺。
很想很想见他们,整整两年了,想他们,焦首日夜,煎心年月。
“风娘!毓郎!”
齐明睿喉间凄厉地喊着,悲啕在唇边打转,未敢溢出。
王家耳目众多,他不能把亲人置于危险境地。
感情如洪水在胸中汹涌,却只能死死压着。
没有万全之策时,只能忍,再艰难,也得忍。
齐明睿缓缓直起身,抹掉眼里泪水,细细思量制镜之法。
三岁开始学制镜,制过千千万万面铜镜,制镜之技深刻在脑子里,细细想,杂揉,分开,脑子里制着镜。
马西永给齐明睿找了旧疾复发借口,孟进拿了王家故交给的不少好处,也不想为难齐明睿,许他不出工劳作休息两日。
一日,两日,脑子里制了数百面铜镜了,齐明睿终于想到可行之法。
落笔要书写时,齐明睿重重咬了咬唇,搁下笔。
他的字,崔扶风和他弟弟认得,不能写。
马西永过来询问,齐明睿口述,让他记,还叮嘱,崔扶风与齐明毓若要当面请教,千万不要说出他来。
“外头的人知道,传扬开,怕我阿兄他们也知道,我们王家世家大族,你也明白,人一多,大家就不是一条心了。”齐明睿半隐半露道。
马西永连连点头,他也不想他跟齐明睿暗里的勾当被其他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