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不想带齐妙回娘家与崔镇之碰面,翌日起床盥漱了,用过早膳,还是到镜坊去。
镜坊里有守夜的下人,有灶房,还有厨子,预着给夜间留在镜坊的人做吃食,齐明毓的早膳有下人煮的,崔扶风怕他吃得不好,还是带了几样。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枝头树叶洁净明亮,入秋,起伏的绿意里夹着点点金黄,映着初升的朝霞,悠悠蓝天。
进山没多久一岔道,往左去陶家镜坊,往右齐家镜坊,路口一人骑在马上,高大的黑马,鬃毛油亮,马上人一袭鲜艳的洋红胡袍,腰背挺直,山林如云如雾缭绕里,恍如天神下凡,近了,修眉下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弯着眼角,似笑非笑把人看着。
“陶二郎。”崔扶风勒马,微笑着打招呼。
陶柏年看向崔扶风额头,那里戴着一条抹额,很巧,也是红色绣绿萼锦带缝的抹额,约摸是红艳艳的抹额戴着显得气色差,崔扶风上了淡妆,皮肤腻白,脸颊浅浅的胭红,脸庞轮廓少了平时的刚毅坚硬,透着几分柔美脆弱……以及,一股多情的娇态。
陶柏年握紧马缰,左手食指昨晚扎了许多针,迟来地觉得疼痛。
“陶二郎在等人?”崔扶风问。
陶柏年沉着脸“嗯”了一声。
“扶风不打扰了。”崔扶风笑笑,提缰,从陶柏年身侧过去。
空气里掠过一阵饭食香气,陶柏年扭头看去,只见崔扶风马鞍一侧一个三层大食盒,陶石说齐明毓昨晚没回府,想是给齐明毓带的吃食。
“她自有她关心的和关心她的家人,让你闲着没事瞎操心。”陶柏年在心中骂自己,从袖袋里掏出抹额,用力往林子里扔去。
崔扶风没回头,没看到。
心中牵挂齐明毓,虽则过了两年齐明毓长大了,在她心中还是当日成亲时那个需要依靠的少年,昨晚留他独自镜坊呆着,委实放心不下。
又想着齐妙对兄长的孺慕,很是头痛。
只盼齐妙只是孩子性情,过些时便丢开了。
却不知,齐妙此时已到了崔家。
齐妙天色刚明就起床了,崔扶风不回,她决定自个儿去崔家找崔梅蕊,让崔梅蕊带她去找崔镇之。
媳妇在齐家风雨飘摇时嫁进齐家,其间几多波折灾难不离不弃,齐姜氏心中感激,齐妙要去崔家看崔梅蕊自是不拦的,还让齐平备礼物送亲家,知崔百信爱财,命捡贵重的。
齐妙在崔府大门口遇上正要去布庄的崔百信,崔百信上次到齐家强行带走崔梅蕊,齐妙跟他口角过,只压根没往心上去,从马车上跳下来,笑咪咪打了声招呼,吆喝下人,“把礼物搬下来。”
崔百信本有些心结,齐妙甜脆脆的声音叫着,冷不下脸,回以笑容,齐家下人一样样往下搬礼物,看一眼,心跳快一分,暗道齐家真大方,不是年不是节的,走一次亲戚就送如此贵重的礼,脸上笑容霎时间真诚无比。
齐妙礼物搬完了,对崔百信道:“我找大姐。”
“我带你过去。”崔百信热情道。
崔府比齐府小了许多,崔梅蕊住的唯碧馆走不多久就到了。
“多谢啦!你忙去,我自个进去找大姐。”齐妙朝崔百信摆了摆手,往里头奔,口中大叫:“大姐,我来找你啦。”
“这齐家小娘倒是可爱。”崔百信自语。
里头传来叽叽咕咕叫:“大姐,你这屋子怎么这么素淡,一点摆设都没有,不成,我让人回去跟母亲要些摆件来,这里,该摆一架羽人鸟毛屏风,这里摆一个三彩陶马……”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手大脚撒漫。”崔百信摇头,说着批评的话,心中很是喜悦,齐妙口里说的都是好东西,这些东西进了崔梅蕊房间,也就是崔家的了。
齐妙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让跟来的婢子回齐府搬东西。
“这不成的。”崔梅蕊急急道。
“有啥不行,金钱阿堵物。”齐妙大咧咧挥手,婢子领命走了。
“这……这……我心不安。”崔梅蕊颤颤道。
“啊!那是我的罪过了。”齐妙夸张地叫,扯起嘴角扮鬼脸,“大姐,别不安心,笑一笑嘛。”
崔梅蕊扑噗一笑。
“就该这样,不开心的扔一边,只管想高兴的。”齐妙脆声道。
啪啪掌声,接着传来清朗的声音,“人生在世正该如此,得欢悦时且欢悦,何必顾虑那么多。”
齐妙蓦地回头。
院门口一个高挑的身影,宽大的广袖锦袍,袍子上三千繁花暗绣,滚边枫叶红如火,袍摆悠悠海浪,倒映着碧蓝的天,极是华美细腻的衣裳,然而穿着的人却并不注重形象,系带疏松,衣领半敞,将精致婉转去了绮丽留了疏朗潇洒,成就了独立山巅迎风雪,闲云野鹤自在客的诗意。
“镇之哥哥。”齐妙快乐地叫,扑了过去,抓住崔镇之胳膊。
“你是?”崔镇之愕然,过来找姐姐说话,没料到有客人,而这客人似是对自己熟捻无比。
“我是齐妙,镇之哥哥,我好羡慕你,好敬佩你……”齐妙哇啦哇啦不住说,不用停下喘口气,脆生生竹筒倒豆子似的。
崔镇之唇角缓缓往上挑。
母亲疼他,然而每每见他,说不了几句,便是要他收心,留家中别再往外走。
妹妹尊重他的喜好,从不劝他,不过,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