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意外

丧礼毕,婢仆忙着撤丧幡挽幛收拾器盂,崔扶风正欲入内与齐姜氏商量对策,齐姜氏在齐妙挽扶下缓步走了出来,高高的望仙鬓,妆饰赤金花树,大红雀鸟花草大袖裙衫,金丝刺绣赭红大披帛,一路行来如火焰烧开般。

这是大家族祭拜家族或家主传位大典时长辈穿的礼服。

齐姜氏喘吁吁走近,并不进厅落座,吩咐把府里和镜坊所有人都召来,又命请族人,开宗祠。

“母亲要做什么?”崔扶风问。

“传家主之位给你。”齐姜氏招手,齐明毓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齐姜氏打开匣盖,温声道:“这是家主令。”

制镜之家的家主令黄铜制成,椭圆形铜镜状,正面玉石般润滑,“齐氏令”三个浮雕大字,背面外圈文字家主令文,内圈浮纹饰是一只山兽,技艺精湛,兽眼嵌着黑曜石,威风凛凛,凝驻着百年世家的贵重与矜持。

崔扶风愣住,稍一思量便明白了。

眼下齐家老的老少的少,的确只有她接任家主一条路可走。

这几日打理家事,令出必行,婢仆未有半分违拗,自己当家主府里下人想必无人反对,镜坊那边的镜工唯愿主家安稳,阻力不大,怕只怕齐家族人那边。

自己接替齐明睿当家主只是齐明睿这一脉的事,可他们会认为作为同族中人没脸。

千百年来男人为尊,未曾有过女家主,自己是女人,又是没有子女的寡妇,很难让族人接受。

一挨较上劲,齐氏族人为了脸面,必会死磕到底。

需得在大家反对前掌控住局面。

盘算了些时,崔扶风有了主意,事急,来不及细说,只道:“等会众人面前,请母亲暂且勿提要扶风接受家主一事,只听扶风的,可否?”

齐姜氏点头。

齐妙和齐明毓不等崔扶风吩咐,齐声道:“我们听大嫂的。”

齐家陶家费家三家的镜坊都在城外云巢山里,齐家镜工五六百人,呼啦啦一齐下山进城,动静不小。

“快安排人打听怎么回事。”费易平急吩咐费祥敦。

原本想着齐明睿死了,齐家不足虑,不想崔扶风一个二八小娘,新嫁娘,还是寡妇,居然沉着镇定,稳住齐家免使分崩离析,紧张起来。

陶石也得讯了,外头看了看,急进镜坊禀报陶柏年。

陶柏年在镜坊起居厅里坐着,手里拿着一面铜镜转来转去注目看。

那是一个圆形铜镜,弓形镜钮,饰席纹和鳞纹图案,镜面微凸,镜身较薄,边角有少许破损,有些年代了,各个时代的铜镜各有其制镜之技,琢磨透了,便能在制镜技艺上有所长进,陶柏年最是沉迷这些。

陶石凑近前,瓮声瓮气把齐家的动静说了,眼巴巴看陶柏年。

陶柏年屈指闲闲敲手里铜镜,铜镜发出清脆声响,侧耳听了听才抬头斜眼看陶石,慢条斯理道:“不是什么大事,想必是齐夫人要让崔二娘接任齐家家主之位。”

“啊?”陶石惊叫,大眼瞪得浑圆,“女人当家主,闻所未闻,况且崔二娘进门即守寡,可见是无亲生儿女的,哪能当家主。”

陶柏年哈哈大笑,扫一把陶石后脑勺,低哼一声,道:“齐明睿死讯传来时仍坚持拜堂成亲,新嫁妇毫不腼腆接管庶务,丧事在那么急促紧张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办好,崔二娘是不是重情重义又敢作敢为能干明敏?”

陶石懵懵懂懂点头,又摇头:“再好也不是男人,齐家又不是没儿子。”

“齐明毓才得十一岁,一向有兄长撑着天地不曾学什么,急切之间他哪挑得起齐家重担,齐家眼下也没时间等他慢慢磨炼,崔二娘极能干,又重情重义,想要齐家安然度过危机,让崔二娘接任家主之位是最好的选择,齐夫人只要不糊涂不昏愦,就会走这一步。”

“这么说,有崔二娘当家主,齐家就能平安度过这个难关了。”陶石小眉头皱得更紧:“二郎,你怎么一点恼怒?你不想吞并齐家镜坊吗?”

“吞并齐家镜坊机会有的是,我有什么好恼的。”陶柏年望向镜坊门外,嘿一声笑,满眼期待,“不知崔二娘怎么带着齐家人走下去,想必有趣极了。”

“二郎,你这个样子,真的不是喜欢崔二娘吗?”陶石暗暗嘀咕,怕被踹,没敢问,只道:“崔二娘再能干也是女人,从没女人当家主的,齐家人能服气吗?”

“齐家下人和镜工别无选择,至于宗族里的人,自是反对的,不过,以崔二娘的机敏,要让他们反对不成不难。”陶柏年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