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帮晓美收拾好行李,她大包小包的,被老袁接走了。

我和阿萍坐在晓美的房间里。

枕褥都还在,梳妆台上空空荡荡,衣柜也空出大半,屋子里一片凌乱。

我叹口气:“都走了。”

阿萍点起一支烟:“可不就是这样,人来了,人去了,见的太多了。”

阿萍和我同岁,可是出道太早,确实说得上是历尽沧桑。

“晓美之前住这屋的那个……”阿萍问:“你还记得吧?”

“兰兰。”我说。

“那时候有大半年我不敢去江边,一去江边就好像听见兰兰叫我,叫我下去陪她。所以后来晓美来的时候,跟她再好也有个限度,不敢交心了。”

我点点头:“我还记得你和来调查的警察好过一阵子呢。”

“可不,”她笑了:“上个月我还在街上见过他呢,陪着他大肚子的老婆逛商场,看见我跟透明人似的。”

她就着手上的烟头再点起一支:“我妈说要加房租。”

靠,不要人活了。我问:“你没跟她争呀。”

“吵了半天,最后她说我可以少加五十。x,这就是亲生女儿的待遇了。哦对,她叫我问你,你们那间房你是一个人租下来,还是她再找一个人进来。”

我说:“别找了,我一个人租下来。”

“嗯。这间房,我妈说小玉打算住进来。”

“小玉?”

“小玉又被她老公打了,把她撵出来,东西扔了一街。她说这次她跟他彻底分了。”

“趁早叫你妈找别人吧,”我说:“小玉你还不知道,她老公回头没钱买粉了,过来一求她,哭一哭跪一跪,她还不是乖乖跟他回去。”

阿萍拿着烟头,四处找一找,最后丢在晓美没带走的水杯里,转回头对我说:“看咱们这些人的日子……”

“其实也习惯了。”

“别让自己习惯,莉莉安,”阿萍的样子顶认真:“有机会离开的话,还是离开吧。”

我不说话,我猜我有机会离开。可这机会真有点吉凶莫测。

就像薇薇安走的时候何其风光,可最后还不是和兰兰殊途同了一归。

门铃响,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祸害,极淡黄色的休闲衬衣,卡其布裤,带着轻松自在的微笑,仿佛在这阴翳的走廊里照进清晨的日光。

我并不意外,事实上,从听到薇薇安死讯的那一刻起,我想我就在等着这一声门铃响。

不过,还是有一点小小意外,其实我等的是那个人,那个接薇薇安和给我送钱的人,他的司机。

我没想到他自己来。

“你收拾行李需要多久?”他这样开场:“我等你。”

他这样开场,根本就不设想我有拒绝的可能。

我也不太觉得我能拒绝。

不过我还是不抱希望的问了一句:“我可以选择说不吗?”

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说:“当然可以,我也没有青天白日强抢民女的习惯。那你是要我天黑再来一次?”

就是说没有选择。

“不用等很久。”我换正确答案给他。

我回房间,拉开抽屉,略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张身份证。然后又再枕头底下摸出一张□□。

走出房间,我对他说:“好了,我可以走了。”

他略有点诧异:“好了?你什么都不带?”

我反问:“需要带什么?”

他笑了:“也是。”

我在阿萍门口敲敲门,她显然一直在门口听着,所以几乎是立即打开门。

“你也要走了?”她问。

我点点头。

“这下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她有点伤感,一时间像是有泪要流下来,然而仰了仰头,又强扯了一个笑容出来,看看祸害,低声开我玩笑:“以后我被人欺负,能报你的名字吗?”

祸害还是听见了,站在门口对阿萍说:“你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

阿萍惊讶的看着他,他并不像是开玩笑。

我抱一抱阿萍,冲她摆摆手,走了。

楼下停着的是上次那辆奥迪a6。

车平缓的开着,我不发一语,看着那条我晚上一直站着的街道在我面前慢慢滑过。白天的街道,绿树成荫,有阵子没下过雨了,树叶蒙着一层灰土,烈日下一副干渴萎靡的姿态。然而满树紫花不管不顾的盛放着,像夜晚树下这些女子一样,尘霜满面,但不屈不挠的,在她们的季节里,坚持开着她们的花。

老北市,我觉得我像已经在老北市待了一辈子。这里原本是安江市的城市中心,有着全城最繁华的街道,最热闹的集市,最新鲜的玩意儿。但安江市发展的太快,老北市渐渐跟不上整个城市的脚步,更新更好更现代化的城区建起来,老北市被这个城市的高速发展抛离,只好逐渐堕落下去,开始藏纳这个城市的污与垢,孳生罪恶和仇恨。

坐在我身边的祸害突然伸手把我一直握在手上的身份证拿过去。

“江蔷。”他的轻轻念,然后蹙起眉头,像是在回想什么,想了一会儿,他侧头看看我,再低头重看照片,说:“你样子没怎么变。”

我看看照片照片上的人,嗤的笑出声来。

没怎么变,照片上那个十八岁女孩,苍白模糊,根本看不清样子。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我手里还握着一张□□,□□上用回形针别着一个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0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