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刀会

从那时起,她就觉察到杨启程对她的态度开始变了。

杨启程没说话。

他是真不想讨论这问题,一则这时候毫无必要,二则总归涉及到男人那点可悲的自尊。

厉昀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也明白过来,从那时起,杨启程估计就已经在计划着今天了,要不是公司突逢变故,他甚至不至于等到今天。

过了许久,厉昀站起身,走过去,到杨启程身旁蹲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姿态前所未有的低微:“……我答应跟你离婚,但你别去找杨静好不好?你去了……”

杨启程低头看她一眼。

厉昀咬着唇,骤然住了声。

都这时候,她非要再争个什么长短呢?

她突然凄然地笑了一声,怔忡地松开了杨启程的手,“……咱们一个身体出轨,一个精神出轨,谁也不比谁高尚。”

杨启程神情漠然。

片刻,厉昀缓缓站起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吗?”

她成长一直遵循着父母规定的路线,甚至当老师也不过是当时条件下,做出的有限度的反抗。

这循规蹈矩的一切要把她逼疯,是以心底里,越发向往一切的叛逆和危险。

第一次见到杨启程,她就被他身上那股落拓和不安定所吸引,甚至不惜耍弄伎俩去争取——她极度渴望征服这样的男人。

然而,当杨启程真按照她的安排走上了“正途”,她却发现之前吸引她特质,正在慢慢地消失。

甚至,她发现自己煞费苦心,牺牲了青春和精力,却并没有真正征服杨启程——与她在一起,或许不过是杨启程谋求财富的一种手段。

“后来,我认识了陈家炳。”厉昀居高临下看着杨启程,心里一种鲜血淋漓的畅快。

陈家炳身上,有当年杨启程那些让她愿意为之不顾一切的特质:这人甚至比杨启程更危险,更不安定,更无法征服。

她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叫《阿飞正传》,张曼玉问张国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张国荣说,我这一辈子不知道还会喜欢多少个女人,不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会喜欢哪一个。

陈家炳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对女人来者不拒,他深谙女人需要什么,也愿意给出她们所需要的。

她深知与陈家炳不会有任何结果,却失去理智一样与他周旋,好像要将从杨启程身上没有得到的,从他身上索取回来。

她终于从每日的平淡之中解脱出来,在背叛和刺激之中,越沉越深。

有一天晚上,陈家炳带她去兜风。

开到野外,他忽然打开了汽车顶蓬,说,刹车坏了,安全带系好,咱们听天由命吧。

然后一踩油门,车子飞似得狂奔起来。

拐弯时,她感觉自己想要被甩出去,路旁生长的树枝就从她脸颊上擦过,她闭上眼,在狂啸的风中,捂住耳朵尖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声音都喊哑了,车忽然停了下来,陈家炳说,到了。

她睁开眼,头探出车窗一看,发现前车车轮就停在悬崖边上,车头已经伸出去了,再多一分,车就要翻下去。

她不由又是一声尖叫。

陈家炳哈哈大笑。

她平顺呼吸,心里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她下了车,发现悬崖下面就是海。

海水拍打礁石,腾起高高的白浪,风中,那声音仿佛忽远忽近。

她一回头,正要说话,才发现陈家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嘴里含着一支烟,风把浓烈的烟味送进她鼻腔。

她听见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脏,又开始激烈跳动。

厉昀终于松开攀在理智和道德上的最后一根手指,甘愿纵身深渊。

有风,有月,有海浪的轰鸣。

她抱着陈家炳,纵情大叫,毫不掩饰自己在这一刻的欢愉。

跑车或许随时都要坠下去,而她溺在越深越冷的水里,丝毫不期盼明天。

然而,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羞愧和耻辱,也一并回来了。

那天回去以后,她跟陈家炳断了来往。

然而,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时候,杨启程与杨静之间暧昧的端倪越发明显,她恐惧自己背德的事实被发现,更恐惧在杨启程身上投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所以,她把事情隐瞒下来,利用这个孩子,终于从杨启程那里,得到了证明她战果的承诺。

杨启程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沉沉地吐出。

这时候,心里反倒不如拿到亲子鉴定书那一刻愤怒。

夜更静更深。

这个家虚伪的假面被捅破以后,反倒让两人都平静下来。

厉昀垂着头,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已经湿了,“……年少无知,喜欢陈浩南,喜欢许文强。可现在才发现,生活中既没有陈浩南,也没有许文强。”

有的,只不过是各自不同的平庸。

她喜欢不平庸,自己却没有本事,只能将一切的不平庸,蹉跎成了平庸。

“启程……”厉昀哽咽开口,仍有些不死心,“你爱过我吗?”

杨启程咬着烟,没有说话。

他想起有次喝醉了,跟缸子瞎扯,两个大男人,闲得蛋疼,居然讨论起“爱情”这问题。

缸子嘿嘿笑:“我就爱我媳妇儿,想跟她过一辈子。”

杨启程也喝得晕晕乎乎,“……我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几把玩意儿,我就知道,很多人没遇到那个想豁出命的人之前,都他妈不过是找个合适的人凑合……”他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呜咽声,“缸子,我真想豁出命去,可是已经迟了……已经迟了……”

厉昀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泪光盈盈。

杨启程吐了口烟,垂眼,低声说,“喜欢过。”

像是声叹息。

一席话说到这儿,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

杨启程起身,去卧室里收拾东西。

他一眼便看见挂在衣架上,杨静送他的那件羊毛大衣。

他把身上衣服脱下来,取下大衣,披上。

而后,又找了两件穿在里面的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手提行李袋里。

他正要走出卧室,又想起什么。转身几步回去,拉开衣柜中间的抽屉,手伸出进去,摸出一只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一支秀气的女士手表,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没上发条,秒针还停在他拿到手表的那一刻。

厉昀看着,忍不住背过脸去。

行李不多,几件衣服,身份证、护照、钱包,再就是装手表的盒子了。

杨启程立了片刻,确信没有还需要带走的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点了点门口柜子上,“钥匙给你放这儿了。”

厉昀立在卧室门口,没说话,也没往前走。

杨启程转身打开门。

脚步停了一下,迈出去。

“嘭”一声,门合上,厉昀一声刚喊出口的名字,立时被阻断了。

外面,夜雾沉沉。

杨启程立在楼下,眺望远处的灯火,深深地吸了口气。

人生不过如此,到头来数点行李,也就这么一丁点的重量。

孑然一身地来,孑然一身地去。

而他何其幸运,远方还有爱人,在等他。

天光大亮的时候,飞机抵达帝都机场。

杨启程随便找了家宾馆住下,给韩梦打了个电话,得知杨静还是没有回宿舍。

电话打了无数次,时而无法接通,时而不在服务区。

除了在飞机上小睡了两小时,杨启程已经快有四十个小时没好好睡觉了,他在宾馆放了东西,来不及休息,马上联系在帝都的人脉,打听陈家炳的下落。

几经波折,俱乐部、私人会所、度假村,全都扑了空,最后,杨启程打听到陈家炳在远郊的一处别墅的地址,据说陈家炳每周三固定会回去一趟。

他累得喘不过气,趁着坐车过去的空档,打了会儿盹。

别墅只让业主出入,杨启程让车先回去了,自己在外面等着。

他自嘲的想,自己蹲在门口抽烟的这幅模样,真他妈跟农民工讨薪一样。

很快,一整盒烟抽了大半,他太长时间没好好休息,这时候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疼,焦躁让他难以安定,却又不得不按捺克制。

太阳快落山,空气里漫上来一层薄雾。

杨启程蹲得累了,站起身,舒展筋骨。

正这时,前方坡道尽头现出一辆奔驰的车头。

杨启程动作一顿,眯了眯眼,站直了身体。

一会儿,车开到门口停下,副驾驶车窗打开,陈家炳从里探出头,笑道:“杨老弟,你怎么在这儿?”

杨启程把嘴里咬的眼拿下来,拿拇指和食指碾熄了——火灼得他头脑更清醒了几分,“把我的人带回去。”

陈家炳瞧着他,似笑非笑,“这话有意思,你的人,不在你自己地盘上找,往我这儿来了?”

杨启程不欲与他再多周旋,“炳哥,明人不说暗话,我就问一句话,杨静在不在你这儿?”

陈家炳脸上挂着笑,瞧不出是真是假,“我要是说,在我这儿呢?”

“我得把她带走。”

陈家炳上下打量他,“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陈家炳笑了一声,指了指车门,“咱们进去好好聊聊这事。”

车七弯八拐,停在一幢独栋前面。

别墅带院子带泳池,极为宽敞。

下了车,陈家炳往里走,杨启程停下脚步,“不进去了,什么话,在这儿说吧。”

陈家炳笑道:“你可能不了解我的待客之道,即便仇人上门了,我也得奉他一杯茶,然后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他指一指院子里的石凳,“坐吧,喝杯茶,免得传出去,别人说我陈家炳待客不周。”

杨启程站着没动。

僵持片刻,陈家炳笑了一声,自己到石凳上坐下,点了支烟,翘腿看向杨启程,“你准备拿什么带走杨静?我反正是听说你已经净身出户了。”

杨启程眼也没眨,“一条命。”

陈家炳动作一顿,微眯着眼,打量杨启程。

他穿着件黑色大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得笔直,脸上毫无表情。

多年前,他在酒吧看场子的时候,就这幅模样。凡有人闹事,拎起拳头,快稳狠准,基本上他在的时候,就没有镇不住场的时候。

“我一直听人说,你以前以一当七,没让人占到一丁点便宜,”陈家炳把烟缓缓吐出来,“可惜了,那次没看到。杨启程,我也不为难你,明天上午十点,就这儿,七个人,你要是打过了,人你带走,谁也不拦你。”

杨启程岿然不动,“好。”

离开别墅的时候,天快黑了。

杨启程缓缓走下坡道。

远处,笔直的树被尚有一缕光线的天色,衬得只剩下一道道分明的剪影,一行归鸟,飞快地掠过树尖。

他站在那儿,看了许久。

回到宾馆,杨启程洗了个澡,仰面躺在宾馆的床上。

身体极累,大脑却异常地清醒。

这时候,才发觉尚有太多事没做,太多的话没说。

躺了一会儿,他爬起来,给客房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客房送来了纸和笔。

他到写字台前坐下,点了一支烟,捏着笔,犹豫很久,也只写下来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他烦躁地抽了口烟,把字涂掉,一把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里,重新躺回到床上。

这是个快捷酒店,隔音效果不大好,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然则只有声音,即便是仔细辨别,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这些年,夜晚对他而言,已是太过于寂静了。

当年在扁担巷里,每到晚上,总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唱歌,有小夫妻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人大半夜开伙,一阵乒乒乓乓……

有时候,也能听见杨静说梦话。

大多不知所云,偶尔,她会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妈妈”,或者哀求,“别打了”……

想到杨静,他便觉得有人把他心脏掏出来,在满是砂砾的地上踢了一脚。

他又坐起来,回到写字台前,拿起来笔。

这一次,他慎重缓慢地,用极其幼稚的笔迹,把这些年亏欠杨静的解释和誓言,一行一行的写下来。

已是深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嗓子也被熏得沙哑,眼眶里满是血丝。

最后,他捏着笔,把自己名字,郑重地写上去。

他自己一个字也没看,把信纸对折两次,拿装手表的盒子压住。

他回到床上,什么也不再想,蒙头大睡。

第二天清晨,杨启程早早起床,退了房,然后去杨静学校里找韩梦。

在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韩梦靸着拖鞋,从里面出来。

她大约刚睡醒,头发蓬乱,睡眼惺忪。

杨启程为自己打扰她睡觉道了句歉,把盒子和信递给韩梦,“杨静回来了,麻烦你把东西给她。”

韩梦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找她吗?找到了自己给她不就好了?”

杨启程沉默,“找到了,不一定能见得着。”

韩梦嘟囔一句,听不懂杨启程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也没说什么,答应下来。

走到校门口,杨启程把行李袋里的钱包和身份证掏出来,一抬手,把只装着衣服的行李袋扔了进去。

而后,他向着天光渐明的地方,大步走去。

韩梦回笼觉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开门声,顿时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她赶紧掀开床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杨静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不由惊叫了一声。

杨静被她吓了一跳,“梦梦?”

韩梦赶紧几步从梯子上爬下去,“你去哪儿了啊?”

“我去当导游了啊。”

“手机呢?给你打了那么电话,都没接通,你知不知道我都要担心死了!”韩梦声音里已有哭腔。

“爬山的时候,手机掉进峡谷里去了,我想着没几天就回来了……”

韩梦一把抱住杨静,呜呜呜哭起来,她是真的吓坏了。

杨静哭笑不得,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了,没事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跟那个老男人……”

“我不是早说了吗,不是你想的那样。”

韩梦陡然想起什么,忙说:“你哥你去找那个老男人了。”

杨静一怔。

“我以为你是跟老男人走了,前两天你哥找不到你,打电话来问我,我把这事告诉他了。”她几步跑到桌边,把杨启程给她的盒子和信递给杨静,“他让我见到你,把东西给你。”

杨静拿着东西,心里没来由一阵发慌,“我哥说了什么?”

“我问,为什么不自己给你。他说找到你了,却不一定能见得到……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找到了为什么见不到?”

杨静手指收拢,盒子的一角硌得她掌心发疼,“他什么把东西给你的?”

韩梦拿手机看了看时间,“快有一个小时了吧。”

杨静紧抿着唇,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愣住。

她展开信,匆匆扫了两眼,叠上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韩梦赶忙拉住她手臂,“静静!你去哪儿?!”

杨静满眼泪水:“……我得去找他,马上,不然,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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