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未平 1

海上牧云记 今何在 第1页,共2页

这是帝都天启城之夜。

整座城市都在黑暗之中,零星的几点灯火,也像是一眨眼就能抹去了似的。于城中北望,隐约可以见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横贯在视野中,与夜色溶为一体。那是天启的百丈皇城,这个帝国曾经骄傲的伟岸身影。当年大端朝的一代代帝王们就在这城楼之上听万民欢颂,听大军呼啸。

然而,一切都是故影旧事了。

此时的城楼上,只站着两个寂寥的身影。

一位青年站在城堞之后,远望大地,任凛风吹动他的冠带与长袖。

他是这个帝国的第二十一位君王,年方二十的牧云笙——未平皇帝。

他登基之时,太常寺本拟年号承平,但那时还是少年的牧云笙摇头说:“天下战乱如此,还粉饰什么。”故改年号未平,以示不忘平复天下的决心。

只是要一统天下,却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女子。她裹着雪茸毡袍,像是不禁风寒。但她的美丽,却连黑夜也无法遮掩,连风雪也要在她身边旋舞缓行,似为她而留连。

那是盼兮,魅凝结成的精灵。她的美丽使天下英雄折腰。传言北陆狼主硕风和叶不惜倾瀚北之骑南下,不是为了天下,倒是为了能一睹她的容颜。当年少年牧云笙也是为了她,不惜和父皇决裂,从最有望继位的皇子,到被囚废园。直到多年后,牧云皇族几乎在战乱中死亡殆尽,外敌已包围天启,皇位成为人人逃避的畏途,他才不得不登上太华之巅,接下这乱世的残局。

天启城下一战,硕风和叶折戟沉沙,退回北陆,大伤元气,数年内无法再谋图天拓之南。但牧云笙治下的大端朝,也几乎为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未平皇帝牧云笙眺望着这萧凉帝都,轻轻叹息。

“太安静了。我记得当年我还是皇子时,初元节随父皇于皇城远眺,大地一片灯海,烟花连天,万户舞乐。可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煌煌帝都,只剩了不到三百户,晚上人们不敢出门,恐被饿犬所食。那些犬在战乱时吃惯了人肉,已同虎狼一般。”

他轻抬手,在这大地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及它的伤痕。

“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个国家的复兴。”这青年皇帝叹息着。

盼兮紧紧挽住了他的臂膀,为他心痛,“你忘了那个跟随我的诅咒吗?我是天下祸乱之源,我若在你身边,你便无法平复天下。”

“不。”牧云笙转身,凝视她的眼。纵然在黑暗之中,他的目光也执着热切。

“是你忘了,我从不信命。为了你,我烧了神的祭台;为了你,我举剑指骂苍天。如今,我要证明,那诅咒多么荒谬。你和这天下,我一样也不会放弃。”

她知道这是多么难的事情,纵然是千万人,以千百年,也未必能使天下复兴。她也知他立下此誓,便不会悔弃——正如当年,他立誓护卫她一生,便也再不曾退后。

“那么……让我也许上自己的寿命,我只愿与你同生共死。”

她闭上眼,倚在他的肩头,在心中暗暗许愿。

“此生只要他志愿得偿,上天便请将我残年尽数取去,我决不顾惜。”

他这一生,只怕注定要为天下而活。她这一生,却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天空中一声尖啸,一只哨箭带着火焰升入天空。数里之外,忽有燧台扬起了烽火。

牧云笙的脸色却沉重了。

“穆如寒江,攻破宛州城了。”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潇山之巅,也正立着两人。

那英武将军贯着铁甲,按着宝剑,大红的披风迎风展着,望着西方最后一抹血般浓的霞色。

暮色中,宛州城中股股浓烟升起,旗号乱舞。他的踏火骑军终于攻破了这西南第一首府,天下富庶之都,从此宛州已尽握在手,九州已得其一。有了这九州最丰饶之土,天下便已在望,将来的大业直可一马平川。

“天启城中,此时已经看不见霞光了吧。”穆如寒江这样叹着。

他的死敌牧云笙,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已得了金玉之城的宛州首府,而他却还苦守着残破的帝都。他日他大军重回天启城下之时,他很希望再看到他的表情。

“语凝,当初你劝我弃天启而图宛州,果然是对了。宛州若定,天下已得一半也。”穆如寒江放声大笑。

但他身边的女子,望着这城中火光,眉间却只有忧惧。

那是苏语凝。当年她出生之夜红霞贯天,世人皆言是至荣至尊之象,此女若为皇后,必能辅佐君王,兴荣天下。也为此,她自小便被选入宫廷做为皇子侍读,以观德才。但造化弄人,她还没有长大,天下已乱,四方群雄并起,诸皇子或死于战场,或死于争位,竟只有六皇子牧云笙一人独存,继了帝位。

但苏语凝所爱却并非未平皇帝牧云笙,而是他的死敌,要与他争天下的大将军穆如寒江。

苏语凝指向远方:“三月奋战,终于攻下了宛州城,士兵们只怕都喜极而狂;但现在城中四处火起,若有人趁乱烧杀抢掠,必定民心尽失。还请大将军即刻约束。”

穆如寒江听得女子之言,猛然警醒,握住她的手道:“语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穆如寒江只怕走不到今时今日。”

他转身要下山,却又回身望她:“今夜只怕又是无眠了。语凝,真盼早日平定天下,那时我可以好好陪伴着你,弹剑歌舞、大醉方休。”

苏语凝看着他,只是轻轻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