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没有刚才表现的那么淡定,十一年对岑薄来说是眼睛一闭一睁连梦都没有的一个夜晚,但在肖四方这里不是。
她实打实过了十一年,两年在克瑞斯学院埋头苦读,九年在这种苦寒之地浴血厮杀,每一天过得好像很快又似乎很慢。
在前线战斗的时候没精力想东想西,时间就过得很迅速,可一停下来想起有个人没法联系了,就会无比煎熬。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说不上多么痛苦,只是让人特别的不快乐。像有一只铅锤时时吊在嗓子眼那里,轻微坠痛,永远的梗在哪里,永远过不去。
当睁开眼看见这个没法联系的人时,她只觉得在做梦,直到现在也觉得在做梦。
因为在梦里,所以她有条不紊地把潜意识里觉得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显得成熟体面,责怪他自作主张不让她见证“重生”的凶险,在他倒打一耙的时候用自己越发麻利的嘴皮子反击,然后非常非常成熟地拥抱他欢迎他回到这个世界,最后还要再问一问他的身体恢复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现在就差一步,她忽然退缩了。
梦总是不能圆满的,她怕这最后一个问题会变成这场美梦后的灭顶之灾,不敢按照流程继续走下去。
她真的太害怕了。
岑薄静静地看着她,也在思索这十一年。
从时间跨度上来看,他们生命中重合的那一年和这十一年比起来太过短暂,甚至称得上微不足道。
一个人或许不难回忆十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但却很难清晰地想起来发生那件事的时候自己具体都有些什么感受。
没有新鲜的感受去弥补流失的那些情绪,只剩物质的记忆是空洞的,这也是人的情感会随着时间推移褪色的主要原因。
他不知道在睡这一觉之前,那个能够让他心底感觉到湿润的女孩在这十一年后还剩下多少物质记忆,又还有没有残存一些当年的情绪,还会不会在他看不出人形随时可能变成彻头彻尾的异形人时,还那么义无反顾地拥抱他。
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因而时间是情感最大的天敌。
他本不必想的这么复杂,因为他的情绪还是很简单的,恨是恨,嫉妒是嫉妒,喜欢是喜欢,不相干是无所谓。
但当他的世界开始生动起来,他会恨的同时伴生出了恐惧,所以他会因为怕死所以冒险回到皇宫,想找机会带走那些被老皇帝藏得天衣无缝的设备和人员。
当研究团队告诉他没有办法降低甚至不能停止他不断攀升的异化率只能冻存时,他又因为不想面对四方可能会因为他而伤感难过的恐惧,选择了最极端的一个方案,欺骗她也欺骗自己,一边想尽办法向那个彻底摧毁了自己人生的人复仇,一边也在期待一场意外死亡。
如果他死在前面,就可以不用感受那种让人心乱如麻的恐惧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死成,也幸亏没死成,他才得到了一个情绪强烈到几乎抹平了他过往几十年不幸的拥抱。
然而恐惧既然已经存在了,那么就哪里都会有它。
患得患失也是恐惧的一种。
十一年不是十一分钟也不是十一天十一个小时,再深的沟壑有心去填也能了无痕迹,他还能被记得吗?
突然,肖四方深深地弯下身去,将脸埋在了他的大腿上。
温热的潮湿开了一个口子,就开始哗啦啦地流淌,像他心中的永远奔腾的水流一样。
这种感觉和他清晰记得的前几天,也没有差别。
他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看着昏暗中趴在自己大腿上无声流泪的女孩,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时间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的东西,空白的部分既然已经存在,那么拒绝也没用。
直面是唯一的办法。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那张哭到发红的脸慢慢抬起来,仿佛做好了一切准备,对上他的眼睛。
他微微低垂的面容很柔和,声音里也充满了无限的宽容,一点都不像为所欲为的那个岑薄。
“在我死之前,你都得和我绑定,我到哪儿,你就得到哪儿……这件事。”
他轻松地笑了一下。
“我给你反悔的机会。”
肖四方睁大了眼睛,将那张无比包容的脸完整收进眼底,心中也是猛然一松。
她手一撑就扑了上去,把人死死按在石壁上,神情逐渐凶狠:“果然是做梦!但就算是做梦,你也休想我撕毁承诺,顶着岑薄的脸也不行!”
岑薄愣了,眨了眨眼睛。
“还有半年多我就退伍了,等去了清理局,我一定会找到理论上可以对冲掉异化影响的灾变物质……”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改口:“就算我有生之年找不到,我也会做好接替计划,让其他人继续找下去,然后替我履行承诺的。”
“等我醒了,我就开始做这个计……”
肖四方说不下去了,因为被她掐着脖子扣着命门的人已经笑得直打颤,都不用她施力,自个儿就软趴趴地笑倒在后头的石壁上了。
她默默松开了手,想坐回去冷静一下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腰部被人一按,膝盖撞在石壁上,整个人就坐在了那条被自己哭湿一大片的大腿上。
岑薄抱住人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还止不住笑。
他怎么就忘了,如果一个人数十年如一日地惦记着一件事,那就能时时刻刻得到情绪加强,又怎么会让它褪色呢?
四方是执拗到能为一个目标奋斗终生的,又怎么会在目的没有达成之前,就松手让它被时间抹平呢。
很久很久之后,肖四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闹出什么笑话了。
岑薄也终于笑停了,对上她探究的视线,道:“都打算做计划了,那这个货真价实找上门来讨债的债主,为什么会被掐住脖子呢?”
不是做梦?!居然是真的!
肖四方的脑子嗡嗡作响,终于真正缓过劲儿来了。
她正要痛哭流涕表决心忏悔,后头忽然扫过来一束强光。
“在那儿呢!快上!”
还没反应过来,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就冲了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林遇黑着脸从分开的人群中走到最前面,一把将下意识挡在“通缉要犯”面前的外孙女抓了过来,头一撇就让身后的人抓人。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快,肖四方懵了:“怎么了?”
前监察局局长看了被上三层镣铐的男人一眼,冷笑道:“这得问他,第一个周期的治疗都还做完,一能下地就跑得不见踪影,怎么能这么能耐!”
对此,岑薄还以八风不动的微笑,并不觉得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错误。
肖四方:“……”
托福,她现在一点儿激动的情绪都没有了,异常的平静。
生院的人利利索索地把人带走了,林遇看着外孙女欲言又止,还没想好怎么教育她不能随便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就被先发制人了。
肖四方真的很平静,平静地问:“外公,岑薄从封存舱出来而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从中作梗,您在其中担任什么样的角色呢?”
林遇:“……我突然想起你哥哥说让你给他回个通讯,他都惦记好久了,你赶紧去通讯室给他打一个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踏步往回走,跟有个什么吃人的东西在后面追似的。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肖四方一屁股坐在石椅上,半晌后独自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