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神奇的临界线闯了过去,肖四方张开双臂扑进尚且细碎的雪花怀抱,放声大笑。

“好多好多雪哈哈哈哈——”

这一刻她抛下一切未雨绸缪的烦恼,像一只刚刚张开翅膀的飞鸟,尽情地在广阔的天地间翱翔。

原本与她并行的岑薄落在了后方,看着她上下翻飞的背影翘起嘴角。

一种潮湿的感觉从干枯的心底钻出,和这雪花一样冰凉轻快地拂过早已干裂的每一寸心田,越来越湿润,最终将一整颗心脏淹没。

这种感觉就是快乐吗?

他回顾刚才在异杀会中看到的每一张笑脸,也想起这么多年岁月看到过的无数喜悦面庞,忽然深深地嫉妒起来。

原来他们的生活都是这样的舒畅快活,和他那平淡到宛如下方冰面纹丝不动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的一切无所谓都是因为无所觉,而不是活着本身就真的那么乏味。

为什么过着这种日子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隐隐的红色从眼底悄然升起,强烈的恨意爬上总是冷静无感的大脑,原本紧跟着肖四方的视线断裂了。

肖四方喊得嘴里都凉了,嗓子眼冰得跟吃了十八根冰棍似的飕飕冒冷气,终于尽兴地停下来,回过头去。

“我好开心啊,果然我还是应该叫白……”

兴奋的话语消失在嘴边,苍茫的世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变大的结晶体落在她的肩膀上,下一秒就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一样消失的悄无声息。

肖四方压住慌张的情绪,小声地叫了一声:“岑老师?”

无人回应。

她将音量稍微提了提,又喊了一声:“岑老师?!”

依然毫无回应。

肖四方真的慌了,岑薄虽然任性但从不会开这种让人困扰的玩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就这么不辞而别呢?

所有的临时起意她都可以接受,就怕是他的身体产生了变故!

“岑薄——”

管不了那么多了,肖四方一边在心中祈祷他平安无事,一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把高度降下来,在完好与布满裂痕的遗迹中寻找她所熟悉的那个身影。

嘭——

一声巨响从左前方的冰川后面响起,碎裂的冰渣子如同雪花一样在空中振开轻盈的身姿,遮天蔽日的白模糊了前方的视野。

绝望的叫声随之响起,肖四方竭尽全力赶了过去,与两个抱着器材疯跑的男人错身而过。

前方地面上散落着一堆仿真花的素材,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跪坐在地上,无数次尝试导出体内的能量热焰却屡屡失败的痛苦让她崩溃地痛哭起来。

而在她前方三十米左右的位置,一个瘦弱的青年被一只黄褐色的手臂高高举起,冷白的热焰包裹住了他自杀式爆发的红色异能。

非战斗人员出身的青年死死瞪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怀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顾一切地抱住那只挟制着他的胳膊。

“娜娜,你快跑——”

“我不要……”

女孩怎么可能抛下爱人独自离开,用出全部的力气做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再不行,那她也要冲上去和爱人一起死。

“躲开!”

就在女孩再次失败迈开脚步的瞬间,肖四方赶到了,一把将人甩到一边杜绝她继续上前的可能,自己冲了上去。

细细的能量射线从指间拔出,精准噼向举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那只手。

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动,手臂往下偏了三寸,身体后仰便躲开了这一击,而倒霉的青年依然被他牢牢地捏在手里。

攻击虽被轻易躲过,但肖四方已经到了人前,燃烧着热焰的拳头恶狠狠朝最为脆弱的头部砸去。

这一记足够有威胁,倒霉青年终于被甩了出去,在坚硬地冰面上翻了几个滚,随后被爱人喜极而泣地拥住。

“怎么样,你还好吗?!”

“没、没事……我得去帮忙……”

女孩抱紧怀中口吐鲜血的爱人,艰难地把氧气送到他嘴巴,“你帮不上的,那个人很厉害,我们这样的去了只是添乱!”

说着她用含泪的眼看向激烈交锋的方向,加速跳动的心脏惶惶不安,她只能拼命祈祷扛在前面的女孩平平安安,不要被打倒。

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冲上去一起制服这个穿着衣服戴着面具的奇怪异形人,可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还轮不到她闭眼赴死,她和爱人都不能去拖后腿。

细长的能量射线在冰面上划出深深的裂痕,而直接爆发的热焰则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凹坑,声声碎响令人头皮发麻。

肖四方的心脏此时就像被单独拎出来悬挂在这空中一样,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让它摇晃不止。

她怕极了,怕制服不了岑薄死在他手底下,也怕岑薄彻底失去了理智再也变不回来,还怕其他人员参与进来杀了岑薄……

腰间的武器没在真正的异形上使用,却先在岑薄面前派上了用场。

两把匕首挡住指甲黑亮的利爪,可怕的力道令肖四方除了招架以外无法回防,那双猩红的眼睛与真正的异形无异,冷冷地瞧着她。

肖四方咬牙切齿:“你再用点力,就没人陪你一起玩了!”

眼睛的主人无动于衷,若他身后长了尾鞭,肖四方恐怕已经被一鞭打碎骨头,直接倒下了。

直到几十个回合之后,还活得好好的肖四方才发现,失去了神志的岑薄根本就没有杀意,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反复拨弄的玩具,不会被好好对待,但也不会被破坏。

想来也是,要是他真想杀人,先不提自己,就那对看起来根本没有武力值的情侣也活不到她赶过来。

发现这一点之后,她试探着慢下了动作,果不其然,面前的人跟随着她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最后肖四方鼓起勇气,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顺从地被他抓在手里。

脖子一紧,整个人双脚悬空被提了起来,等到视线平齐才停下来。

血红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道狭长的竖瞳,没有眼白,和普通的异形人一模一样,只是他还保留着美好的眼型轮廓,才不至于太过恐怖。

尽管隔着一张面具,依然可以看到他的异化程度比之上次有所上升,白皙的脖子已经被囊肿和红褐色的裂纹质皮肤覆盖,耳根也是一片凸起,只有耳尖还保持着正常人类的状态。

肖四方不知道现在的岑薄到底能不能听进去人话,但她只能怀抱希望进行尝试。

“我不会再反抗,我们换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吗?”

那双猩红的眼睛转开,落在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惊慌失措的两个人身上,再回到已经被自己抓到手里的人身上。

另一只手的长指甲挑开了她的面具,露出微微紧绷,万分凝重的脸来。

对比起来,已经抓住的这张脸令他舒畅多了。

身体一晃,肖四方就被带着高速移动了起来,远离人群的安全感让她狠狠地松了口气。

好了,害怕选项去一,现在至少不用担心不知情者擅自加入进来朝人下手了。

过了雪花静静坠落宁静美好的风雪小镇,风和雪终于使出了些力气,冰刀似的朝人咻咻飞来。

肖四方的脸裸露在外,被刮得生疼的她不由把脸往后转了转,贴在了仍被弹性极佳的布料包裹着的粗壮臂膀上。

低矮连绵的山脉渐渐在暴风雪中显出轮廓,不多时候,肖四方被扔在了这山脚下厚厚的雪丛里,整个人瞬间陷得不见踪影,又被始作俑者一把捞出。

肖四方呛了几口雪,挂在他的胳膊上暂时放弃了挣扎。

在这种极寒的环境里,身上的防寒服哪怕是工作到极限,也不能温暖不被包裹的手脚和脸颊。

她觉得自己要被冻熟了。

反正岑薄清醒的时候她搞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不清醒的时候肯定更搞不清楚,还是省点力气先御寒吧。

余光瞄到山脉前的一座冰屋,肖四方竭力让早已经麻痹的手往那个方向指,哆哆嗦嗦道:“我快冻死了……让我去里头……躲躲!”

可惜她的谈话对象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把她放在了不会向刚才那样整个人陷下去的地面上,黑色的指甲抵住了她的下巴。

肖四方相当识时务地闭嘴了。

粗粝的手指落在通红的面庞上,锐利的指甲轻轻蹭出几道细微的口子,没有流血。

肖四方也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没发现自己的脸被划破了。

面前的人已经异化到了头部,声带俨然失去了作用,说不出话来了。

她现在只希望这人的脑子还没有完全被异化,还能留有正常思考的余地。

失去人样的手指摸到了她的嘴唇,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分别按在了两边嘴角,往上一推。

他大概是不知道自己使了多么大的力道,肖四方的上部齿列的牙关肉都被迫露了出来,而下唇则因为这股力道彻底包裹住了上部齿列,整张脸呈现出一个诡异而扭曲的笑容。

而只要他的力道再大一分,肖四方的嘴角铁定就被撕裂了。

那股力道松开的时候,她觉得脸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你是想看人笑吗?”

面具后的脸部肌肉强力抽动起来,和越发猩红的眼睛显露出相同的恨意,锐利的爪子重新抬起,似有将人撕裂的欲望。

因为冷而大脑僵化的肖四方对此并无知觉,喃喃道:“在我们都安全之前,我可笑不出来……”

正在靠近的手一顿,目光的焦点终于从张合的嘴唇上移开,将那双圆圆的逐渐黯淡的眼睛纳入血红一片的视野。

一股灼人的热意冲上头顶,像一把自内而外的火,烧穿了每一块骨骼。

眼前的一切都被黑色抹平,重归于零。

耸立在身前的黑影骤然倒下,肖四方本能伸手接了一下,被沉重的分量压到在雪地里。

她在自己粗重的喘息里,顶着眼前的重重黑影,将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