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柳家幼女

穿青衣书生装扮的“柳三郎”先开口,歉疚道:“阿兄,我晚了。”说着,又叹道:“难为阿兄扮作女子,为不义的妹顶替在闺阁。”

穿着宝蓝色道袍的柳三郎则是摇了摇手,哈哈一笑:“我平日梨园里厮混,惯常扮作青衣上场,要压过一干真婵娟。近日不过是取一段固定时间,扮作亲妹,安静地在家里练一练词曲。何难之有?”

“倒是玉烟你,顶了我个浪荡子的坏名头,今日在外读书辩论,我却怕你初出闺阁教人为难了去。”

做男子装扮的柳玉烟兴致勃勃道:“阿兄多虑,经济一道,妹不曾输人。何况今日与几个举子同行,人多势众,寻常肖小也不敢上前。只是这半日的畅快,却还要多谢了阿兄你的手艺和那位鹃娘姐姐的巧手。甚么喉结描眉,假作青紫伤痕,竟都是信手的功夫。果然是凡尘多奇人!”

柳三郎笑道:“我只是学到了梨园手艺的皮毛罢了。鹃娘才是个中好手。那日教你借还愿去了庙中,借道胡同附近;我则是装作又被父亲好打了一顿,好要章台买醉,往胡同去。恰恰到鹃娘别居互换身份。都还是多亏了鹃娘机巧,串起你我二人。”

兄妹俩说话,柳玉烟一时又有些犹豫:“阿兄,你昨日去往胡同的路上,可曾发生什么意外,见了一高一矮两乞儿?”

“去往胡同时,按着鹃娘所说,我稍稍磨蹭拖沓片刻,等你车马赶到。谁料磨蹭时,我却忽听到有悦音妙弦出自一家酒楼,便进去了吃了一觥酒,与一琵琶娘子唱和一曲。并不曾见什么乞儿。”

“哦。”柳玉烟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皱起眉,又似可怜什么,又似微微叹息。

有生之年,第一次能走出闺门,远离那车马厚重的帷幕。

用脚,亲自去丈量土地的厚重与宽广;能走入市井,亲眼去见一见书上的经济一道,是如何活在街头巷尾百姓的日子里。

哪怕每日只有固定的一段时日,并只能局限于京师附近。柳玉烟也十分满足,因而万分感激柳三郎。

她好像出牢人,头一次见了日光。这苍白的神态与瘦弱的体态,竟然一日日有了血色与勃勃生机。

然而,随着她的脚步越远,她渐渐从耳闻的书里的激愤,到真正以自己的眼睛与头脑,觉出了这个人间一部分残酷的东西来。

那一日子,柳玉烟冲回府里的时候,面色苍白而摇摇欲坠。遣散了所有奴仆,把房门紧紧锁了。

翠幔扣着门,要送一些点心给五娘子柳玉烟。

吱呀一声,门猛地开了。

翠幔抬头一看,被少女脸上超乎往常的厚重脂粉惊骇了一跳,托着的盘盘碟碟都险些碎了一地。

少女厉声道:“我甚么都不要!这府里的我都不要!”

翠幔退了几步,稳住身子,定了定神,装作没听见,还是低头把话说说完了道:“五娘子,这是府里派送的点心,说是宫里传出的精致样式,府里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出来几笼。一做出来,二夫人就叫送您这里一笼……”

少女即使脸上涂抹了厚厚的脂粉,仍旧是可见神色苍白憔悴,她冷冷道:“二嫂有心了。只是我却不爱吃。你拿去,给那几个新入府的小娃娃。”

翠幔低着头:“娘子真是慈善人。只是那几个女娃娃昨日刚进府,年纪小,又都是乡里乡气的粗使婢子,哪里配吃这样专供主子的好东西。”

柳玉烟听了,深深吸口气,语气里的积怒深重:“她们哪里不配?她们受了这样的苦,还要来给人当奴婢。吃点东西便不配了?再精贵的东西,原料也是老百姓手里劳作出来的!”

翠幔不知这个混人五娘子今日为何怪里怪气,火气这样大。府里一贯有人说这个混人五娘子是真善人,也有更多人一贯说她是真怪人,脾气无来由的。

但她身为别院下人,也只能匆匆谢罪,哀哀地跪到地上:“是奴婢嘴拙!是奴婢犟嘴!娘子切莫气坏了自己!”

柳玉烟见她猛地跪下磕头,那一跪,忽然让柳玉烟心底的那些痛苦的火焰都冷了下来。

朝无辜人发了火,有甚么用呢?

狠狠在心底骂了自己一通后,少女惭愧地去扶翠幔:“好姐姐,原是玉烟今日心绪不宁,将邪火累及无辜。你这样,倒愧刹我了。”

柳玉烟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又搀扶她起来,低声下气:“姐姐就当玉烟发的臭脾气,千万不要见怪。”

翠幔忙说不敢。

柳玉烟见她如此,沉默片刻,拉着翠幔走近几步,自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翠幔,低声对翠幔说:“姐姐不管心里原不原谅我的无礼,只是都请多照顾一下那几个新入府的女娃娃。我知道姐姐是二嫂院里的心善人,又和那几个孩子是同乡的邻居家,恰好管着那几个女娃娃。”

翠幔听了,惊疑不定地抬头看着面容憔悴的少女。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垂下头:“诺。婢子知了。”

柳三郎看着妹妹脸上浓浓脂粉,重重香尘,被熏得连打了三个喷嚏,顿时苦笑:“玉烟,你这是要把自己涂成个面团?”

柳玉烟闷声道:“晒黑了,有泪痕,都需脂粉挡着。”

柳三郎皱起眉:“玉烟,你老实说。最近你都干什么去了?”

柳三郎已经有好几次见柳玉烟回来,都是鞋上衣裳粘着泥,面容一片疲惫之色,眉宇间越见积愁。常常是兄妹刚互换了衣裳,她便锁自己在房中不发一言。

到外打听。现在,人人都说“柳三郎”怪了,这个昔日的浪荡子,竟然往城池外不远处的郊野乡下跑得勤起来。

“玉烟,你到底最近都在做些什么?”柳三郎有些疑虑,又说:“阿父大兄最近已经在盘问我为什么老是往城外郊野和乡下跑。”

柳玉烟抬头看着窗外烈日炎炎:“看府里造的孽。”

柳三郎变了脸色:“不要胡说。”

柳玉烟惨笑一声,忽然低低道:“阿兄,你知道府里今日领进来几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吗?”

“哦,是新来的婢子?”

“今年她们那个乡大旱。府里因为自己用度都不足,便不肯减租,照常收租。她们家里的交不出府里要的地租,府里派去收租的人就在她们家翻箱倒柜,还打起了那个家里的父亲。‘’

说到这,柳玉烟浑身一个哆嗦,本就苍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她们的哥哥……是个少年人,看府里催租的差役打自己的父亲,便奋起抓伤了差役的脸。”

“然后……他……他被栓住头发吊起来毒打,直到头皮从脑顶上撕裂,人栽倒地上,失血过多而死。”

‘’那个家里实在太穷,是用土胚起的墙,铺上了稻草就算屋顶。家里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瓦罐。几个孩子也都面黄饥瘦,瘦骨伶仃。‘’

‘’于是这家的女孩子,在哥哥的尸体还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就被差役押着签了卖身的契子,拉着送来我们府里,服侍我们这些娘子郎君。”

“那几个府里的差役前脚走,我后脚到了。我到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因为死了独子,家中又被搜刮一空,不知道怎么过接下来的冬天,就和丈夫商量,一起去跳崖。”

柳玉烟白着脸:“这几个女孩子都是这样来的。”

柳三郎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发现少女的手在日光下仍旧发冷。

柳玉烟回府的时候,几乎全都在暴怒与恐惧中渡过。她眼前挥之不去那些死去的人的影子。

府里一次收租,逼死的农民和贫苦人,有多少呢?

柳玉烟闭了闭眼,叫道:“是我害死了他们啊!”

眼前浮光掠影,闪过一张张人脸。

府里,长兄做官,二兄读书在外,都要人情往来,要吃酒花用,要公子哥的派头。

嫂子们和姊妹们新订了云罗坊的云锦,要照着宫里传出的时新样式裁衣裙。

父亲的妾室一个个花枝招展,要吃鲍生翅肚,要争奇斗艳。

她自己呢?虽然对秀莲她们说得好听。但是平日要读书写字,她非上好的纸墨笔研不用。

今日真真切切民间走一遭,才知自己平日所用一张云州纸的价,就是那几个女娃娃家阖家的人命。

府里的用度年年都是不够的。二嫂年年都要愁。

可是并不曾见府里的日子哪一日拮据了。

这些奢华的用度,最后都要归到府里所属的那些贫苦佃农交上来的地租上。

所以哪怕是荒年,府里焉肯少收多少租子?

若是那些“乡下人”不死几个,府里的吃用怎么维持呢?

几时泪眼又蒙蒙了。

她听见自己哽咽说:“阿兄,我不要用别人的命来当自己的富贵娘子……我想出去做个可以帮乡亲们的人。做官,我想做个能救百姓的好官。”

她乞求一样看着兄长:“阿兄,你帮帮我,帮帮我。”

柳三郎一直不语。到了此刻,才叹息着用衣袖去擦妹妹的眼泪,半晌,终究低低说出一句话来:“玉烟,不成的。”

他犹豫片刻:“你……唉,你终究是女子。且不说考前搜身一事。若是女子冒充男子去参加科举被发现,这便是欺君!我们阖家都要被问罪。何况……何况爹前些日子,刚给你看中了一门亲事,现在可能正在商量。”

柳玉烟呆呆地松开了扯着兄长的手:“阿兄,所以这段日子你才这么纵着我?”

柳三郎苦笑着不说话。

玉烟的愿望终究是实现不了的。

那让她趁着还有些女儿光阴,欢喜一下又何妨呢?

只是,唉……

半晌,柳玉烟轻声问:“是那个李家吗?我记得李家是恰恰和我家能互补的大族。只有一个适龄的郎君。”

那个郎君倒是很受柳老爷青眼,又是古板人,平生最恨不规矩的女人。据说很仰慕颇有规矩的柳家。

柳三郎不忍说话了。只是一同沉默。

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

它力小翅弱,飞不出这片天。

没有多久,府里就发现了兄妹俩的这一点小把戏。

是一个二少夫人府里的粗使婢子透得口风。

连还没彻底定下的亲家都听到了一点风声,派人来隐晦地询问――询问这家的小女儿真的抛头露面在外面行走过了?

府里的长辈都大怒。忙不迭向亲家解释了只是谣言。

然后转头把柳三郎狠狠打了家法。

把柳玉烟再次关了起来。

要把这两人的婢仆全都拉出去卖掉。

最后救了那些婢仆的是柳玉烟的一翻话。

她被关在房里,面色苍白,头发披散,死死抓着一根尖锐的簪子,抵着脖子:“女儿想:女儿的命或许还有一点用。”

这是柳家唯一的嫡女。刚和大族李家谈妥了一些亲事的档口,若是这个嫡女自尽而死,却只为了几个婢仆的流言传出去,柳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因此最后,也只是把服侍过这对兄妹的婢子,都扁作了粗使婢子。

柳三郎也被放了出来。只是因为伤势重,要卧床。

只是气得柳老爷狠狠在柳玉烟门前骂道:“卑贱女子,还妄想女扮男装去科举!逆女!逆女!若是教你得逞,我家门第清誉,就毁了个干净!指不定要摊上欺君的大罪!”

说着,柳老爷气得破口:“你还去和那些差役动手,只为了几个下等人?败坏门风,败坏门风!”

那天晚上夜半的时候,月光皎洁,透过木窗镂空的雕花图案,照在一个囚徒的身上。

她抱着膝坐在墙角,看着千百年不变的流银,泻了一地。

“月光如女子,夜里才能悄然出现。千年皆如是。”

“五娘子――”木窗开了一条缝一个放着吃食的包裹悄悄递进来。

她听见窗外有人说话,声音颤抖:“娘子,不是婢子告的密。但是,婢子、婢子对不起你……”

是那个送过点心的翠幔。

柳玉烟只是笑了笑:“是那几个女娃娃?”

窗外的声音没有消息了。半晌,才听得那声音低低道:“她们糊涂,娘子,你是好人,她们只是糊涂。二夫人哄骗她们,只要说出来,就免她们家下一年的租。”

柳玉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光。

千百年不变的月光。

静默的。轻飘飘的。

一如女子总是卑弱的身影。

一如贫苦人家总是轻飘飘的命。

她轻轻说:“我不怪她们,真的。”

柳家的小女听说吃坏了东西,病了一阵子。

但是京师两个大家族的联姻,还是就这么要成了。

柳玉烟被许给了李家。

做女儿,还可犯犯痴。

做媳妇呢?做媳妇,就是不许有任何多想的东西了。

柳玉烟安静了好一阵子。

只是她身边的婢仆全都被换了。

换作的是别院的下人,像看守囚犯一样。

但柳玉烟却喃喃:“也好,也好‘’

柳三郎也被锁在了自己房内。

眼看婚期将近。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

只是抬着花桥的队伍,途经衙门前,忽然花桥里面响动起来,猛地轿夫抬不住花桥的动静了。

花轿一倒,轿夫跟着跌倒。队伍里被轿夫和花轿带得倒了一片,顿时队伍骚动起来。

“啊呀!”人们纷纷喊叫起来。

那个从花轿中爬出,跌跌撞撞起来,披头散发的女子是谁?

一身的艳红,是新妇!

那新妇,在一片哎哟倒地的混乱中,直奔衙门的登闻鼓而去。

登闻鼓响了起来。咚咚咚。

衙门的人开了门一看,顿时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那新妇艳妆浓抹,却遮不住憔悴,她敲罢,登地扔下木捶,喊道:“民女有冤!”

京城的知府不好当。顶着柳李两大家族中人难以言语的目光,那知府咽了一口唾沫:“台下女子,状告何人?”

“一告柳家,草菅人命,逼死佃农无数!”

“二告柳家,強夺亲妹策论,弄虚作假!”

“三告世道荒唐,不许女子科考,埋没英才!”

知府想:“原是个疯妇。”

这场闹剧,最后知府格外善解人意地让柳李两家把这个“疯妇”带回家去。并格外“宽容大度”地表示:鉴于此女子发疯,这登闻鼓便敲得不算数了。

这样的新妇,李家说可不敢要。因此当晚第二天,就悄悄一顶小轿子,抬回了柳家,让柳家,自己“处理”。

然后李家只是对外表示新妇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在内宅。

满城百姓都好奇当日拿喊冤的新妇到底要喊什么冤。只是知道内情的柳李两家,都齐齐闭了嘴,严令当场的族人不许言语。

从此,这个少女便在两家成了忌讳。

身体虽然虚弱,却一直不至于卧病在床的柳玉烟,被悄悄地送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锁着。

据说开始病得厉害起来。

那是在冬天的一个日子里。

冷得厉害。因此看守的仆人们都去躲懒了。

柳三郎费劲心思,终于在那一日悄悄翻了进去。

只是一见妹妹的面,他骤然大忪,几至泪下:“玉烟,玉烟,何至于此……”

床上那是一床破烂的棉絮,躺在破烂棉絮堆里的柳玉烟形销骨立,病得几乎不成人形。看见柳三郎,她惨白的脸上竟然有一丝微笑:“阿兄,你来了。”

柳三郎又怒极,又是悲极:“我……我去给你拿我房里的锦被……”

柳玉烟阻止:“不要。阿兄。是我说,我再不愿用柳家的那些所谓富贵东西。”

她费劲力气要坐起来,却坐不起来。

柳三郎连忙上前,把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她的面容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青紫,目光却极黑极亮:“阿兄,我痛快。我痛快。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我要的。”

柳三郎颤着声音:“你太傻了。”

柳玉烟笑道:“阿兄,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一年吗?阿母带我们去看庙会。”

柳三郎听了,发愣。半晌,低低说:“自然记得。”

他们与大兄是一母所出。他和玉烟是龙凤胎。然而他们兄妹出生的时候,爹正欢喜一个外头的女人。

阿母难产惨叫,几欲身死的时候。爹却正在为那女子描眉,一派恩爱。阿母刚从死地里挣出命来,爹就就装作去关怀爱妻的模样,旁敲侧击,问接这女人入府的事。

因此阿母生下他们,自此就对爹心冷了。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们兄妹,在接二连三的妾侍进来后,阿母更是堪破红尘,住到了柳府的庵堂里,镇日吃斋念佛。

除了没剪头发,就和出了家没甚两样。

他们兄妹的事,很少过问,都是交给奶嬷嬷。

他甚至记得小时候,玉烟还偷偷管奶嬷嬷问过:那位偶尔来看他们兄妹,神色却总是冷冰冰的师太,究竟是什么名号?

因此少有的和颜悦色的日子,便记得十分清楚。

何况那一日,从帘子里偷偷看出去。那状元郎一身锦衣,头戴宫花,身披红绸,骑着高头白马,朝着宫门而去,意气飞扬。

玉烟年纪小,只是莫名觉得十分羡慕,看得出神了,脱口而出:“读书竟光彩至此!”

马车里却听见一贯淡淡无言语的阿母说:“读书再光彩,这也是和女人无关的光彩。”

幼时的记忆模糊了,只是这句话,依旧记得清楚。

柳玉烟用力握着他的手,但实际力度轻得好像要飘开:“少女时,享家族的富贵。出嫁后;相夫教子,享夫家的富贵。那样是很多闺阁女子的人生。可是阿兄,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她眼里渐渐有了一点湿润:“我受不了自己享的富贵是老百姓身上血肉里出来的。我也受不了自己一辈子都是父兄、夫君背后的玩意儿。”

“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与其……一生违我愿,不如就这样痛快地走罢……”

柳三郎惊骇,不由一边喊:“玉烟!”,一边去摸脉。

柳玉烟被他摇得挣开了眼。她喘了口气,伏在他肩膀上,看着门外的天空喃喃:“下雪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拉着柳三郎的衣服:“阿兄,要记得,替我向一位朋友道歉。我答应她的,其实我都做不到……”

声音渐渐虚无。

窗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大雪纷纷而下。

柳家最小的女儿,就在这个冬天里,病夭了。

第二年的开春,京城里流行起排演一出戏,叫做女状元。

京城里最出彩的一位男青衣,时常演着演着,就忽然泪流满面。

他始终记得,那个几个婢女偷偷来找他时,递过的一个话本。

那个叫翠幔的婢子和一个叫秀莲的婢子,哽咽道:“这是娘子病得厉害的时候写的,藏在棉絮里……”

那个寒冷的冬天里,病容惨淡的少女,央她们拿了纸和笔,颤抖着手,写下了一出《女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