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世事荒芜长孤独

赵光义左右挣扎竟然挣脱不得,看见那明黄之人笑意更深,“你看,我若是想要制住你,只凭我一人之力便足够了,只是……我一直都是真心当你如手足。光义定是……不在了,可是我不敢去想……有时候,赵匡胤也会软弱,不敢面对他弟弟死了的事实……”

赵光义的失败更加显得彻头彻尾,“”你……你拿走这东西,这本就是你的镯子,你把赵光义的镯子给了李从嘉,你根本就不再顾及他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那个傻孩子等了那么多年根本就没有用!”

“我一直都在寻他!”赵匡胤也是动了气,“我没有扔下过他……只是我……”

轻轻的脚步声。

忽然看见李从嘉慢慢地走过来,他本该是看不见的,可是这时候突然格外分明,直向着赵光义而去,赵匡胤有些担心想要拉他回来,他却是拂袖不让。

“你……你说你的镯子是赵匡胤的?那他的才该是你的东西……”

“是又如何!是他当日想要我镯中之物与唐国有所联系,我们才互换……”话说到此也是一惊,蓦然明白了为何李从嘉如此愤然。“霓裳羽衣舞残谱……”

“镯中的东西是你篡改的!它不是赵匡胤真正想要给我的?”李从嘉字字句句间的沉重不容忽视,赵匡胤也一瞬间听得明白过来。

他的伤心催断了一树桐木枝桠,冷刷刷地哀嚎不去,那傲如凤凰般的女子一世都没有那么失望,她的坚持她的爱。

都毁了。

可是罪魁祸首,还堂而皇之站在这里。

李从嘉这一夜学会了什么是憎恨。

“从嘉……你不能动气,毒还没解,身上也不好,你过来……”李从嘉从来没有过的失态一把推开他的手,只向着赵光义的方向去,“你害死她……你害她死了都不能再相信我……赵光义,江正,你太可怕了……你到底还要毁了什么你才肯罢休!你什么都不是!你借着别人的身份活了这么久你以为这些都是恩惠,事实上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在容忍你,他想要当你是他弟弟……赵匡胤是真心!你输了,你输得彻头彻尾!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个败了的蠢物!”

心血翻涌地扬声说与赵光义,李从嘉银狐举袖一把掀翻了那酒案,气力不继咳得止不住,不由自己也倒在那方狼藉之上,“你为什么要害她……她和你根本没有关系,你……”他的悲伤无法抑制,所有的事情忽地解开了,还不若一直错恨。

人的力量太微小,无力回天,故人难再。

赵匡胤过去扶他起来,“我确实不知那谱子怎么了……都过去了,听我说,都过去了!你不要再难过。”他死死地锢着这失魂落魄的人,手里那只龙首传位的盒子分外刺眼。

这一夜,颠覆了所有人的信仰。

赵匡胤执意不要天下,李从嘉明白何为憎恨,赵光义终于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早便不是个秘密。

三个人的命运,宫廷之中暗影森然而立,都待那最后的时刻。

寒风凛冽席卷而过,市集上收了摊子,那冻冷了的元宵端回自家去热热,和和美美,市井烟火。

就快要子时。

赵匡胤轻轻拍着他的背,看他又穿了这天水碧,“从嘉,我把这些都给他……然后我们出宫去。”

他死死地掩着自己的嘴俯在他肩上摇首,手下按着那龙首盒子不让他交付出去。他明白赵匡胤这句话的分量,他的天下本是他此一生所求,如今说不要便是不要,谈何容易,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说了……今年的七夕,陪你回江南看看,如今不是就可以了……我褪了龙袍,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你难堪,我们回你的江南可好?”

他依旧是拦着那盒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我们一起回去,你的病就能养好,也不会再这么冷了……”李从嘉背对于赵光义靠在他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身后,只剩下摇首的力气,这梦太过零乱,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赵匡胤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烛影轻晃,杯酒翻洒。

突然听得身后斧声,寿元殿壁上饰有金斧御剑以示赵匡胤戎马天下,忽地被赵光义一把夺下速度极快,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你知道了这秘密便必须要死,今日知道我是谁的人都要死!”他不是赵氏,纵使有了这诏书恐怕也是不再轻易做得龙椅,冷风一吹立时遍身冰寒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本来没想过赵匡胤知道。

如今却是留不得!

李从嘉背对于他更是望不见,只觉耳后呼啸而来他的戾气惊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被赵匡胤一把揽过翻身而去,他挡在李从嘉身前单手接住斧子凌力来势,反手向外掷出,素白窗纸破裂迎风,金斧远远地破窗而出滚落在地上。

狰狞裂开的窗子,烛影纷乱,人影惊慌。

飞檐之上余人皆动,桐木之后王继恩扬手平息,死死盯着那殿中动静,应该是……快了,再等一刻……

泺潮吟诩,城阙万井九重源。

寿元殿里小小酒炉汩汩地冒着热气,赵匡胤冷峻面色扬手扔了斧子去刚要开口,忽觉不对,撑着李从嘉的肩却是腹中绞断五脏,立时便回首看向那边案上,“赵光义!”

李从嘉陡然僵持住,只觉得他的手慢慢地顺着自己臂上往下,错愕的一瞬间好像还能听见方才他说出宫去,要一起回江南看看……

“你……”他下意识地死死地握住他,竟是不知如何是好。赵光义一步一步向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人,血……血从赵匡胤嘴角渗出。

那剑眉之人忽地向着赵光义而来,直惊得他步步后退退无可退,瘫倒在椅上,那人目光遗憾却是无可奈何,“光义你还是……不能当我为你大哥……你下毒?勾结内侍……赵光义你做得好!”他突然仰首大笑一掌向着赵光义劈去。

“不是我!不是……”赵光义认命地闭上眼去等着自己败得彻底,耳边一阵轰响,赵匡胤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无尚尊荣,真龙天子顺着那方断裂的小案一同翻倒在地。酒污倾翻,明黄九龙轰然坍塌。

赵光义突然明白过来那句话。

王继恩……是他。

难怪他说着不要饮酒,竟不是因为赵匡胤下了毒,而是他在酒中下了毒。

赵匡胤何曾用过这般下等的手段。赵光义死死盯着那酒液一地,他该想到的……

星辰无语暗淡,参差万家灯残。

冷冰冰地风依旧不曾停歇,寿元殿中长发铺地,银裘满身的人站在正中,一目重瞳深重的颜色死死地盯着那一时桀骜的人终于倒在地上。

初遇,布衣难掩的张扬气度,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心气,是要把这天地都纳于一手之间的心念。

柳絮纷飞满眼。

素手弹拨琴弦。

推散云烟。

李从嘉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这汴京的冬天冻结了。

微微笑起,江南三月。

他清清冷冷拖曳着那披散的发过去寻他,顺着他俯下身去,冰凉凉的指尖去拭他口中的鲜血,开了口,已经是嘶哑的声音,“赵匡胤……你站起来……”

那人几乎便是有些开不得口,眼中的锋芒却是丝毫不减,他抬臂死死地扣住那一身银裘的人,“从嘉……”

“你起来!赵匡胤!你说过什么……你说过要和我出宫去,你说今年七夕一定会和我一起……你给我起来!”突地用尽了力气去拉扯他的衣裳,脱了气力俯倒在他颈畔,“我忘了……我把这些都忘了,从今以后我随你走……只要你起来,七夕……你……”

那人带血的唇齿开合,“七夕……记得便好……”长长叹息,他微微转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瘫倒在椅上带了颤抖,“……江正。”

“江正……好……江正……”

赵匡胤忽地一口暗色的血喷在他面上,最后的臂间仍旧是温暖他的姿态,李从嘉猛然撑起身来疯了一般拉扯开那银裘扔在一旁,夜雨染成天水碧,昏暗不定的烛光打在上面幽昧难言,“赵匡胤!赵匡胤……天水碧,紫檀香,我不气了不报复了……你要记得七夕,你自己说的……”

那人手间的温度渐渐散去,却是笑得一如往日的丝毫不容质疑,“我等这袭衣裳……等了太久了……我的错,我不该执意叫你看这天下……你不应如此……从嘉……”深深地嗅得他身上,伴着心血一同涌出的紫檀香气,深殿玉台旁,香冷漫琼瑶。

李从嘉亦是已经说不出话来,心血耗得尽了,赵光义愣在那一旁的椅上看着他们……从头到尾,他一直以为今夜是三个人的恩怨,却发现错得可笑。春风卷帘高,宫阁楼台千般好,写意恋*****,年少不经事,今日作明朝,忘忧天易过,闲刀推卷凭花落,眷心最浓时。

从安东寺那天起这就是只属于赵匡胤和李从嘉的故事,从头至尾,赵光义以为自己掌生杀,控流转,到了这一刻,原来他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台上的戏子一曲太过认真,竟是当真不知自己是谁。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臂,你们……

从来他都只是个局外人。纵使他如今中毒无解,他也只看得见他,他盲了眼睛,他也只看得见他。

你的心机你的狠毒你的一切,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赵匡胤忽地剧烈吸气,猛然望着赵光义,“江正……若还记得我往日…待你恩情…便应下我一件事……”

赵光义依旧是呆愣愣地看着他,他如今倒在那里,那个把自己从寺里带出来,亲手交给自己一切的人如今倒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是什么表情。

“解了从嘉的毒……记得,治好他的眼睛,一定记得……治好他的眼睛,带他回江南看看……”

记得治好他的眼睛,带他回江南看看。

李从嘉忽然一口血呕在一侧,使力想要开口却是谁也再说不得,洇开血腥的天水碧,只能拼命地去试着证明他的温暖,“你……”

他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也是会死的。好似从一开始要离开的人都是自己,李从嘉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赵匡胤也会死,他也会败,他也会伤心也会离开。

为什么。他方才暖着他的指尖说我都不要了,一起出去回江南看看,养好了病,以后就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眼前暗褐色的血腥。从来都没有这样绝望,李从嘉俯在他身上死死地抱着他不放,剧烈的咳起来动也不动唇色鲜红,在他颈侧不住地说话,“我们走……你说和我回江南,你说替我负千秋,替我承业报,我忘了,我忘了国恨,忘了所有,从今以后我都忘了好不好,你先起来,赵匡胤……”

他最后的温度仍在,赵匡胤缓缓笑起,“无事,你记不记得……你饮了我的桃汤,来生……”

“赵匡胤我不信来生!今生的债今生的诺你必须今生还!”

殿外王继恩见得一方天下轰然而倒坦然笑起,长出了一口气,这可就是无解的毒了,他也没了法子,颇有些遗憾地又望望那边烛影,挥手教飞檐之人散去。

为了万一,他可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今全是不用了。

整理好了衣裳,心里盘算着先去正殿上安排才好。

阴影一动,桐木后空空如也。

一杯绝命酒,酒入肠中再无转圜余地。一室的绝望,玉人忘从容,鹤唳云端,逍遥纵横天地间。故国山河已碎,断瓦凝残烟,血染城墙北,朱颜颓,风鸣马啸寻君千百回。

四方运动,雷霆轰响,天边赤色云雾如血,赵匡胤散了所有温度,维持着温暖他的姿态,“从嘉……你一世不言爱,今日……我告诉你……”

满眼的血色,梦中月下,金陵城破,出降北上。

赵匡胤缓缓松了手,声音愈发散在狂风之中,烛影纷乱,他笑得狂妄肆意,“我告诉你,李从嘉……你爱我。”

想要等你再看看我,可是真的来不及。

雪色欺墨发,烽火染云霞,宫城上,回眸已然远天涯,饮罢挥袖谁予共烟华。

覆天下,奈何负了他。

一生执着,覆了天下,却是负了他,想要和他同看北国雪落,终于熬到了这一日,他却再也看不见。

甚至什么都做到了,赵匡胤此一生所想必偿所愿,却还是等不到他再看一眼自己。

那一日皇宫正门之上,赵匡胤有些怅然,“怕只怕……来不及……”

李煜五指慢慢收拢,终究是一握化成点点凉意,“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怕我会死是不是?你觉得这一次我还会负约?”

赵匡胤只是摇首,李从嘉只当他是默认,“我不会。”

那人便重新覆住他的手去。

其实他是在怕自己。

北国千里,瞬息之间忽地又落了雪。铺天盖地飞素白一片,纷扬间竟是远比上一场雪还要大。

到了极致,便是颓势。

他走了。

战乱,血光,烽烟,生生死死,那一年赵匡胤仗剑离家,南北纵横,杯酒窥天下。一生的隐衷便是年少时候失了自己的弟弟,心心念念,他只是不习惯诉说他的愧疚,其实赵匡胤只是不说而已。

一身夜雨,心字成灰,凤凰台上的剑痕依旧。

“苍天不灭,汝亦属吾”

遥遥地报时之音,“子时——”

天下,你。我用天下换你。却终究守不了今生。

赵光义一声惊呼,“大哥!”

却见那夜雨满身之人微微勾起嘴角,笑得优雅分毫不差。他静静地抱起他上半身来,墨色长发散在一旁的银裘之上,浅浅的碧色晕染开来,带血的紫檀香。

赵光义眼睁睁地看着他双目流出血来。

妖魔下世,妖魔下世!一声惊叫,李从嘉苍白面色却是带血双目微笑看他,“赵光义,不,江正,如今子时,我仍旧未死,其实……你没有真的给我酒中下毒是不是?”

他仓皇退至殿门,“我……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他会如此,我其实不想……”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想要说什么,踉跄着冲了出去。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烽烟,离散,国恨,远了都远了。

他还是那般桀骜霸气凛然,挑起眉来,李从嘉,你爱我。

李从嘉血泪微微闭上眼睛,吻在他唇上,冰冰冷冷,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了。

“对,你说对了。”

娥皇教会他嫉妒,这个人,他死死地贴着他的颈边,他教会他爱憎。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雪落千里,赵匡胤一直都担心李从嘉再也看不见,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再也不能陪他看雪落。

再也不能。

李从嘉浑身是血,慢慢地俯在地上在那荒冷的寿元殿里拥着他看雪落千里。

赵匡胤,有件事情,我从来不曾告诉你……如今再也说不得了。你覆灭了我的国,你毁了万民信仰,毁了李氏基业,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能轻易地放开这些国恨家仇……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一切突然一日葬送在我手上,我怎么能轻易地忘……

梦断更残倍寂寥。

是我的错。我以为这是我对血债的偿还,是我还给江南万民的交代,可是都错了,全都错了。他扬起首来眼睛里流出的都是血,一声撕裂开的呼喊竟叫宫室之上阴霾惊裂。雪却是愈发地大了,纷纷扬扬,那些枯死了的桐树是否安然依旧?

赵光义没有给李从嘉下毒,子时已过,那一身碧衣却流干了此生心血生不如死。

还不若你再狠些。

一城飞白,人生长恨水长东。他拥着他坐了很久,大开的殿门,风声肆虐卷雪飞入,斑斑驳驳侵染发丝,如洗纯白,触目惊心的血痕缓缓从眼中而下。

他再一次亲眼看着他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