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何劳荆棘始堪伤(中)

流珠攥紧了手指,“国主……歇歇精神吧,我去传膳来。”她有些慌张,急着起身猝不及防被那裙摆牵绊住。

“流珠!”

她服侍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这般口气,唤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止不住,他说话从不会轻易带了情绪。“是,国主。”

李煜深深吸气,也觉得自己这么说怕是要吓着了她,沉默半晌轻软了口吻,“你需记得,昭惠皇后一生待你如亲生姐妹,不曾亏欠半点,所以,如若有朝一日金陵城破……带女英出宫去。”

流珠终于忍不住,哭了声音。

他却是面上带笑,循着那室内多日来熟悉的陈列轨迹向着女英走过去,到了近前听得她悲怆的哭声缓缓俯下身子,虽然看不分明,还是取出袖中一方素白的帕子,“哭什么?”

流珠便不住的摇头,他叹口气探出手去,安静地执那帕子覆在流珠双眼之上,静静按着不动。

她闭着眼目,觉出他手的温度就像这广凉寺一般清冷。他维持这样的动作不动亦不语,流珠脑中突然闪过自己幼年之事,她也是江南人士,原本也是书香门第温饱有余,谁知后来一场百年难遇的洪涝过后境遇全然改变,恰逢周府的商队经过之时选中了她给大小姐为婢,流珠还记得离家最后的画面,娘压下所有得伤心,不去看她,只是捧了需要替别人浣的沙去往溪边。

乡下的房子后面是条小溪。

溪水冰冰凉凉潺潺而下。

流珠止住了眼泪。

她在黑暗中想他总是很容易说服别人,却从来不能说服自己。

这样静静的一个动作,就能让人安心。

李煜慢慢松开手,“四下静到极致的时候,你想起了什么?”

流珠拭去了所有泪痕,“幼时爹娘,还有很多尚在家中的事情。”

李煜扶着一侧的木椅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不损分毫,流珠连忙去扶,他幽幽地叹道,“寂静幽冥之中,人失了一切感官侵扰。这时候你想起的便是你心底牵念的。所以流珠,记住我的话,如若真有此一日,和飘蓬带女英一起回你家乡去吧。想来赵匡胤纵使再不顾世情也不至肆意荼毒生灵,乡下村落远离战火,忘了这些前尘旧事便罢了。”

“国主,可知国后想不想忘?”

“虚空梦一场,何谈忘不是不忘。流珠,先回去吧。”

流珠见他也不愿再多言,只得现行退下,走出几步却又回首,“国主……”

他顺着声音略略转过身来,流珠问他,“此话无礼,可是我……很想知道,国主于寂静幽冥之时会想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