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从善何必如此多礼。”国主的口气依旧是一贯的清淡,见他这几日更显消瘦,那腕子的轮廓也就愈发清晰起来,李煜手捧素雅的细白瓷杯抿一口茶,“无事,你但说无妨,这几日我于此处坐卧,长老佛门弟子不问俗事。”
小长老却微微睁开眼来,“郑国公周身焦急之气相隔数步便可察觉,国主近日微恙,还请国公体谅待些时日再禀吧。”
李从善这才觉出李煜确是露出倦态不似往日,避在这佛寺中便是怕被别人知道了吧,他一时挣扎,皱起眉来,“国主……”
李煜微笑,“从善,你说吧。”
李从善也顾不得许多,此事攸关江南安危,“国主,臣弟于汴京皇宫中偶见林仁肇的画像悬于贤馆之中,上主明言他以归降于宋,不日便将入京受封。”
李煜无言,小长老慢慢起身退至一侧玄纱之后以作回避,刚走了数步便听得李煜之音,“长老无需如此,且坐下吧。”这几日他看不清的时候便时常与小长老一同探究佛理,扪心自问他到底不是圣人,突然出了这般的事故心里隐隐的烦闷无从说与第三人,只得借这清幽佛香略略宽慰,而小长老,分明也是识人心者,他的劝慰似乎总是恰到好处,常常不似高僧一味孤高难懂。
人在突如其来的昏暗中,总习惯于轻易地抓紧一些东西。
小长老闻得此言,又看看他的眼目,怕是像他再骤然失明,终究还是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只重新合眼并不过多探究。
李煜的沉默让李从善更加着急,“国主,上朝贤馆之中所挂俱为开国功臣之相,绝不会以此事来和臣弟一介小小使臣玩笑。林仁肇此事实不可轻饶,尤其是现下情势……他若归顺上朝,江南势必不保。”
“从善以为此罪当如何论处?”
“必为死罪。”
李煜一笑,“林仁肇一死,江南依旧不保。”
从善无话可说,满心愤恨,“国主……”
“你将生死刑罚想得太轻易,他反是不反江南都要出事,而如今我只见得他还并未有所动作,事关重大,便待彻查吧。”
李从善亲身北上一路深有所感,自是明白汴京情势,如果林仁肇真的归顺那么一切都不可收拾,他心急之下又顾不上说得更加明白,只不住地说着此人不可不除。
李煜想他此行必是不顺受了委屈,“从善,你先回去吧。”
李从善规劝无用只得退下。
李煜苍白的手扣在额上,恰挡住了那一目重瞳子,幽幽转了眼目透过手指的缝隙望出去,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蒙蒙的影子,阴阴暗暗之中世界回到了最初的面目,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只有深浅之别,再看不见金色的佛像从此方望过去全无虚怀,只剩下空洞洞的一双眼,像是烂了的阇提,这方隔岸红尘忙似火,彼岸却是当轩青嶂冷如冰。
他忽然想拨弦而歌,好似很久不曾动琴。
小长老慢慢开口,“国主准备如何?”
“何事?”
“林仁肇之事。”
李煜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弦都断尽了,又要以何弹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