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国之将倾(上)

赵匡胤突然怒气顿起,“一幅画算得了什么!”

“一幅画能舍命。”

“赵光义!”他分明是真的生气,却也让赵光义知道那画中人的分量,立时笑起来,“大哥切勿动气,光义戏言。”

他重重坐下,扶着额安静下来,连日来的疲惫之感顿起,赵匡胤毕竟也不是铁铸,累了便是累了,李从嘉,让你回到旧日里的生活,我又何必再多做无谓的念想,眼下的风雨欲来,而他竟然还在回忆紫檀的香气。“云阶近日无事吧?”

赵光义哽住,“她无事,只是王夫人又生了事端。”

“怎么?”

“王夫人审时度势,非逼着云阶效期未满应下婚事。光义当然不好明言不妥,便只能推搪过去等大哥回来再说。”赵光义看他有些累了,自己又突然不太想多说此事,赶紧接着说道,“当然此事棘手,大哥不出面反倒是件好事,便先放着吧,不去理睬王夫人就是了。”想到秋阁之中那女子跪在其中流泪的场景心里难过,是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不懂,也不知道缘由,只是不想让云阶难做。

一个情字,负累太多。

赵匡胤仍旧是撑着前额微微合眼,听了王夫人的情况也并未吃惊,他当日在王府之中便看出了些端倪,如今让云阶嫁给自己的法子也是最简单不过,人总是优先考虑自己当下处境。

半晌,赵光义等他一句回复,想他不过也就是顺水推舟,不去理睬,王夫人又不能如何,还怕些什么。

赵匡胤长长地叹口气,眼前有人锦绣衣裳,轻轻一笑,褪下千金遮盖于两人身上,“嘘。”瞬间迎面而来的紫檀香气。

还是记得的,树下一遇,千秋万世便逃不过。清浅微笑,执意喝那毒酒,执意绝望到底,执意不闻不问,执意……不肯赴约。看见他抬手摔碎了响泉古琴,瞬间而起的悲哀,赵匡胤永世不想再见他如此悲哀的眼色,却在他的重瞳之中望见了自己的落魄。手指之间的温度,凉薄得让人心惊,到了最后的最后,他也是一缕紫檀的魂,风过,散入衣襟,总仿佛能够嗅得清楚,却再也望不穿。

一把火,他牢牢地记得他纵火时候的心境。赵匡胤眼前满是他向江边走的身影,很清,很秀雅,恐怕这世间再寻不得一人能有如此风骨。

寻得见了,也不是他。

他记得臂上那一剑,那人挣扎不下挥剑而下,赵匡胤手指缓缓捏于臂上,终究说出一句话,很多年后再想起,他开始分辨不清这句话的对错。

他和赵光义说,“我答应王夫人,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迎娶云阶姑娘。”

赵光义突然站起,“为什么?”

大哥抬首见他神色很是奇怪,“我与云阶相识多年,此事值得如此惊讶么?”赵光义未曾多想脱口而出,“可大哥对她之情绝非儿女之情。”话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微微侧过眼目看那桌椅。

赵匡胤不去理会,“我改主意了,应了王夫人就是。”赵光义半晌不出一言,愣愣地站了许久,突然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匡胤吩咐着,“大哥先歇息一会儿,你去转告王夫人一声,我稍后亲自去秋阁。”

赵光义不予回应,却只问,“那画毁了?”赵匡胤同样沉默良久,“你问的太多了。”赵光义手指捏在门上不断用力,“人终究不似画卷,今日喜欢便收为己物,明日若是厌了还能随意地归还自由,大哥三思。”

“赵匡胤说过的话便算话,光义你今日是怎么了?”他回首看他,赵光义掩门而去。

他慢慢地走出去,却没有去秋阁,一个人重新走回后园佛堂,门外的铜锁锁住了旧日里尘封住的记忆,十几年,从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呆子开始,从他们彼此扶持一起被关在安东寺里开始,如许经年过去,能够记得住的东西少之又少,细细想来却又不够勇气重新翻阅,赵光义伸出手去想要打开铜锁,开到一半瞥见了幽暗的佛堂里光线熹微,隐隐的金色光泽渗透出来又徒增烦闷,赵光义不清楚这究竟算一种怎样的情绪,如果他没有被关在佛寺里十数年或许他能很诚恳地说出自己的心情,出了那方佛寺,天的颜色都变得不一样,而那个一起坐在这石阶上的女子,他只是不想见她的眼泪。

这样的念头其实不是第一次,她是第二个让赵光义有这样念头的人。第一次他不想看那个孩子哭,于是此生他再也见不到他。

这是第二次,赵光义很怕这一次,他还会错。

他坐在石阶上,今日的天气很好,远没有那一日乌云密布来得阴沉,远远的还能听见鸣蝉的声音,听得久了,讨饶人心更加不能定下心神。

他讨厌蝉声,总让赵光义无法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看看日影,今日府里都知道大哥回来了,云阶一定不会再出现,可是他心里有期待。

那个孩子让他知道期待的力量,而云阶,真实地让他感受到期待是一种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