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焚骨不念君(上)

算了罢。

何必呢。

轻轻地叹息,轰然一声,眼前高顶之楼摧枯拉朽全然倾塌下来,侍卫急速冲上前护在两侧。

李从嘉些许惊动也无,很平常地目光,看着它转眼灰飞烟灭。

四下尖叫,嘈杂人世,他们不过在讶异毁了一座楼,而李从嘉却分明看见自己的颓然放弃。

琼楼玉宇雕栏画栋又如何,经不起他一把火。

突如其来的安静。

李从嘉回首之时却见得很多胆子大的百姓仍聚在角落里看热闹,笙鼎楼正对面的一面石墙显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是向着那轰然而倾的楼惊惧地议论,此时竟全都看向对面的墙。

平日里该是用来张贴告示的废墙,借着火光仍能看见杂乱无章的纸屑痕迹。

李从嘉只望一眼便愣住,任侍卫如何劝阻,竟是不说亦不动。

墙上不仅仅是平日里的告示,上面凭空多了幅画。笙鼎楼高阁火光冲天,原本谁也不曾有余力去多看周遭,此时楼宇倾覆成死灰枯木,火焰之中那幅画蓦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李从嘉不顾一切突然走过去看那卷轴,两侧跟随吴王多年的侍从也被吓了一跳,竟然从未见得李从嘉如此失措,笙鼎楼前突然多了辆金漆锦缎的马车,那乌锥雪蹄马就足够让人围观,何况车上之人一见便知地位不凡。

那画上是个男子。

极淡极美的男子,衣上颜色更是只能意会,几个市井间的小贩方才远远望见墙上的画便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当真是清绝无双。

突然之间四下里安静下来。

众人眼见得那袭碧色直直地走过去,立于画前,那画便眼睁睁地活起来,映着火光像是要真的烧死人一般。

一把剑没入背后石墙将画牢牢固定,剑尖直直地劈开他的空缺出来的眼目,重瞳之处被他一剑钉死。

那是李从嘉见过的剑,赵匡胤一直都佩于身上,睡梦之中亦不远离。

天地震怒,金陵煞气破,地动山开,李从嘉胸腔之中憋闷异常,四肢百骸汹涌而出的悲伤几乎足矣让一切都崩溃,偏偏人越到此时越是不能彻底丧失理智,清,此生注定了要为他而醒,李从嘉冷冰冰站在那里看它。

赵匡胤,你烧不了金陵,可是你烧死了我。这一把火毁天灭地,彻底燃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希望。

“王爷!”侍卫不住地叫他快些离开,李从嘉听见蓦然回首去,一时四下里所有的百姓统统噤了声音,从此竟开始相信苍茫世间有些东西是时间带不走的,比如他那一转身的风华。

李从嘉恰立于画前,画中之人轻巧抬腕,那缺了眼目的风华绝代。而他回首望漫天劫灰,画中传奇立时得了良解,四下震惊,他是谁,他是他。

李从嘉回望漫漫前路,寻觅良久竟是无言以对。

已入画。

一瞬间,印在多少妇孺心上,见得他的风姿,可知他的苦?直到百年之后,春花几度,秦淮红叶,为何生生世世不愿泯灭那一缕江南魂,不因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不因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只不过是为了心中放不下的桃花劫。

劫中心肠,此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