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冷雨落尽悲花落(中)

不是为了一场雨,不是为了他们狼狈至此,而仅仅是因为抬首看见无魂的牡丹失了颜色。

牡丹真国色,总也需要真心爱恋的珍惜。

可是一次又一次,再傲然自持的花朵,也毕竟是纤弱骨骼,哪里经得起东风妒恶。

李从嘉深深吸气,空气中的湿寒沁入肺腑,极目之处云层背后,隐隐仍有天光,天之尽头是否仍旧可见旧日春花?

天水碧,一身污了的天水碧。他是记得的。

那一年的江南温润得像是要把春花化进人的骨血里去,流水斜桥,何处问笙箫,伊人独立,一曲琵琶断玉焚绡,廊下有人碧衣独立,笑若四月一城飞絮。

席上有女子轻纱遮面依旧绝色难掩,纤纤素手细细拨弄,就能让自己流连伫于廊下,竟就唐突地跟随而去。

直到她落纱而笑。

甚至不足以再用任何词语来形容彼时心中惊动。

忽而今日,一场雨水通通打回原形,原来鸳鸯锦绣也能瞬间滴水成冰。

李从嘉紧紧搂住娥皇,一身污了的天水碧色。

怀里的人颤抖不止,她很想要伸出手好好地感受他的温度,手却只能与他颈边的发丝纠缠不去,一时竟然冷得动弹不得,还是带着紫檀香气的怀抱,使劲最后气力覆在他胸前,就像要将那心挖出来一般,几近了怨毒。

“从嘉……”只唤他的名,唤了数年夫妻,唤得一把心锁。

他永远云淡风清的侧脸此时竟也多了别样神色,娥皇轻笑,眼前人的影像却愈发模糊起来,他也是会惊动至此的人,只是可惜…

娥皇缓缓晕过去。

他手扶着她的发,扬起脸看顶上风云过境,那剑痕于雨水之下依然赫然在目像是要将他分为两半,李从嘉突然仰天长笑。

飘蓬竟撑着伞不敢近前。

再没人见得那一日的李从嘉,绝望而想念,他突然想起,赵匡胤执意强调的活着,李从嘉再次看那镯子,安然地悬在自己的腕子上。

“赵匡胤。”他扶着她站起身,接过伞来,眼睛却看着那道剑痕,“你真残忍,原来让我活着,远比杀了我要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