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自己这镯子可解毒,其实赵匡胤一早就觉察出那酒的温度决不是被下了沁骨该有的温润。他不说,亦不肯让自己碰。故意地等着自己喝下去逼迫承诺欠他一命,然后再让自己永远都要带着这镯子来换霓裳羽衣舞。
用心之苦。
李从嘉另一只手抚过那木头的纹路,再一使劲,或许就能将它除下,思量再三,那重瞳满是释然。
罢了。
他放开它,任它在腕子上弥散出陈年的木香,就让它陪着我,或许真的有缘再见。
略略心安,李从嘉靠在那锦缎的软垫上养神。
刚一到府门,便见得韩熙载的车马。
李从嘉有些奇怪这消息传的如此快,快步进去,只见得娥皇不知所措正待他回来。
“娥皇,没事,你先回去,我和韩尚书谈些事情。放心。”他揽着他的腰替她将那脸上隐隐地泪痕拭去,他知她是担着心的。
她满腔的疑问也问不出只得看看他们离开。
“韩大人请移步书房。”
两个人屏退下人,李从嘉想他许是得知了红袖身亡的消息,终究红袖还是他府上的人,今日的事总要有个交代。却见得韩熙载眉间忧虑甚重。
“安定公可见过赵匡胤?”
李从嘉倒有些吃惊,“赵匡胤?”
“北方人士,今日突然出现在金陵,私下调查他或许与太子有关。”
那山河锦的人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颔首,“我知他……他确是太子招揽的人。今日红袖的事情也与他有关。”
“红袖如何?”韩熙载这才想起红袖今日进了安定公府,到了此时此刻仍然没有什么消息。
“她……饮毒自尽。”李从嘉只得据实以报。
“什么!”韩熙载猛然站起,“她怎么会……”韩熙载多日寻赵匡胤不知其踪,原以为前几日说是娥皇身子不适,这红袖今日不会来,却午后得知红袖还是去了府上,这才赶来,恐太子一时糊涂真的假借此事做出什么,却万万没想到李从嘉无事,红袖竟然会饮毒。
“红袖临终让我选择相信韩大人。”李从嘉示意他坐下,两人相隔一案。“我信大人,那一夜韩大人提醒我提防太子,甚至劝我不如放手一争,是我不愿。今日,太子果然……”
韩熙载叹息摇头。“我曾私下派出密探想要阻拦他的计划,可我只知赵匡胤为他所用。”
李从嘉一时没有深思这话里的密探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再一次想起红袖仰首饮下沁骨的神态,决绝却释然。“红袖姑娘她……是为我。那毒本是送来给我。她受太子威胁,却至死不愿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故自尽而亡。太子本在她身上埋下金针,若是还能熬住一时半刻,或许能想出解救之法,可她不愿。”
韩熙载想起前日他见得红袖从太子府终归来的比平日要晚些,神色有异,他知这太子若是想做的事情必要想尽办法办到,故此话中有话暗示红袖看清这争斗,牺牲的永远是无辜者,纵然她真的帮太子得了势,下场也不会好。
万万没想到这女子远比自己想得决绝。
他总算当年没有看错人,红袖添香,虽然出身贫寒,却仍然有自己的坚持。
“红袖幼年双亲既丧,纵是补偿便也无从寻找了。”韩熙载有些感叹。
“我偶然得见她早年的一位故友,名唤阿水,若是今年应试之时还请韩尚书帮忙。也算是对她的一些安慰。”李从嘉还记得这事,起身取来那木盒。“韩大人可认识此物?”
韩熙载不由得更加惊起,“这……安定公是如何得到的?我曾亲眼见得太子将它掷入流风湖中。”
李从嘉笑得难过,缓缓地打开它,“这是我从阿水那里得到的,他并不知这是何物,我想许是从红袖手里得到的,至于红袖,怕是太子赏她的。”
“可是……”韩熙载分明见得此物被沉入水底。
“红袖临终曾经怕我怨恨太子,告诉我太子毁了流风湖,怕是就为寻这盒子吧……”李从嘉摇摇头,无奈却惋惜,“这又是何必,纵然找到了,那弦也续不回去了。”
韩熙载闭上双眼,“安定公,我做太子太傅七年之久,深知太子心性,他的心不坏,却是不宁,这眼前的金玉繁盛,皇权的诱惑太大,或许常人无从想象,可是对他,那便是性命。”对首的老臣花白了头发,仍然梳理得异常工整,他自是风姿不减当年,一直都是百姓口中那纵横风月场的韩熙载。
或许看透之人便是如此,年少时争名夺利统统无用,最后不如歌一曲,酒一盅,词罢逍遥,争来争去都敌不过人心。
李弘冀偏偏就是不肯相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