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冀怒意顿生,他想做到的,便没有做不得的。那笔被甩在地上,他推门而出,换来下人命人将府里织染天水碧而蒸馏出的淡淡露水取来,天水碧权贵家中并不少见,可用它来作画,这是第一次。
露水蒸发极快,李弘冀需在短短时间内便绘出整幅,他只是想要画李从嘉。最后的最后,空余一画,或许某日梦回,我还能够记得你的眼目。那锦绣丛中的少年,笑春风。
便像是倾尽所有的执念般,貂毛笔纵横来去,那清淡的影子已然有些日子不见,却熟捻于心。就算闭得眼睛,他也能够从容完成。
李从嘉从未住在人的眼中,他只活在人心里。轻袍锦衣的太子左手捏得作响,你要人心,你得人心,那我便毁了人心。试试看,那一目重瞳子了无生气之后还会不会有人想要辅佐一个死了的容人之君!
那笔下生风,越绘越快,李从嘉,有时候我真想把你那一双眼目挖出来,我们是不是就都能过得好一些。
那纸上人影顿显,清瘦却秀雅极致的身影,恰是那一身绝代山河锦,这才是极致的李从嘉。锦绣于身不掩清澈,他的淡是通透是无法言喻的一种风骨,不是不在乎,相反,或许是因为他在乎。
李弘冀长长地念着,“山河锦……山河锦……”笔锋一转,山河日月集齐一身却困不住他。
六弟啊六弟,最后的最后,你还是让我折服。
天水色的人立时呈现于纸上,那是李弘冀生平第一次细细地回忆起他们的一切,自幼时的一切,那眼见得野花而笑容纯真的孩子,那不爱庙堂偏爱吟诗作乐的六弟,那流风响泉抚琴而笑的六弟,那固执而去一卷书一壶酒便能隐于山林的安定公。
等等,诸如此类,都是一个李从嘉。
年少轻狂,李弘冀便敢于争取,是我的便是我的,这太子是我的,这天下亦是我的,纵然如今江河日下,半壁江山拱手让人,他也认定了他可扭转乾坤。什么时候起,他的目光开始变得阴枭不可揣测,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和李从嘉执酒笑谈,甚至连他爱的笙鼎楼都不愿踏入。
他清晰得记得那一日,笙鼎楼之约,门外隐隐只听得李从嘉淡淡地一句话惊得自己再无相见的立场。“我只是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跟琴弦。他若真的懂我,便知我无意与他相争。”
他丢了琴弦,也没有资格再说懂他。他们不是一类人,永远无法彼此相解,唯一的相似就是对于信念的坚持。
从一开始,李弘冀要名利,而李从嘉得人心。
所以一开始,李弘冀就注定步步紧逼,李从嘉只能一退再退。他所剩无几,若太子想要,那这眼目便送给你,这帝王之相已死,统统都给你。
“你以为你是谁!”李弘冀一拳砸在桌上,那纸上的人清清淡淡,却没有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