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按霓裳歌遍彻(下)

“太子许我名利,这样的理由如何?”

李从嘉只是在他耳边笑,伸出手,轻轻地推开那明晃晃的刀刃,赵匡胤如同蛊惑般看着眼前恍若魔魅的男子,清雅微笑得像是一抹洇开的水墨画粉,却能够一语中的,“一定不只是这样的理由,你比太子,聪明得多。”

赵匡胤收起刀,“告诉你也无妨,我有一个失散很多年的同胞兄弟,他流落于城北的寺庙中,太子暗中囚禁他以此威胁,我帮他除掉齐王,他许诺放过我兄弟并且如若日后顺利登基,我便可平步青云。其实,皇上已经请示过北朝想要让位于他,可惜北朝皇帝不放心李弘冀,他的性子太狠,很难保会继续向北方臣服,所以传位的人选还没有定论,而目前他最大的威胁,就是你。”

李从嘉微闭双目,“所谓威胁,不过一双眼目。”优雅地抬腕扣住额头,有些烦扰有些倦态,那一瞬间的无奈如檀香般无痕,却始终萦绕不去。赵匡胤默默看他半晌,突然出声,“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腕子很美?”

李从嘉刚要答什么,却见剪花刺的奴仆们已经靠近这里,摆摆手离去。天水碧的衣衫转过假山,不见其人,却只听见他朗声吩咐,“万不可伤了花瓣。”

李从嘉回到内苑,轻轻扣上屋门,娥皇已经去看伶人们的歌舞,昭华阁里只剩下他一人,径自取出那只瓶子,上午请来的大夫是北方人士,他已经知道了他所想弄清的一切,沁骨,原是边塞奇人所指,在阴寒之地流传甚广,属性极寒,若是要随身携带则必须用塞北的冰玉制成容器方能保其毒性。而恰好最适宜溶于南方贵族常饮的淸欢酒,酒性清凉,若酒中有毒,紫檀杯可解,但需要特别留心,如果无毒,紫檀杯混着淸欢酒中所含的合欢花液遂成剧毒。一般无人会用紫檀木杯饮酒,檀木的香气会影响酒的味道,所以这样的事故发生的几率很小。

难怪连那瓶子都冰冷至极,他握着它沉思,窗外却突然有侍女低声禀告,“韩大人定了两日后遣红袖姑娘过来,来问安定公府上可方便?”

“甚好,代我和夫人问韩大人好。”

烟花三月,春风又绿江南岸,窗外忽又下起雨,淅淅沥沥落在柳枝上,惹得绣楼上逗燕的女子掩了窗,街上绮罗铺子有人正忙着收起外边的绸料,一时之间纸伞纷纷,南国烟引人诗兴,那街角的酒楼又热闹起来。恰是一番醉人景致。

府衙巡街的衙役刚刚得闲,就见队尾一人趁众人不备偷偷溜上了街,急急地便往最有名的绮罗商行万绮阁赶去,一路上引得卖果子的大婶笑得畅快,“阿水,你这是又遛出来偷会佳人去哦?”

那被唤作阿水的人迅速做贼般回身,一个嘘的手势还未做完脚下却不停,跑着往前面赶。差点就撞在人家撑伞的姑娘身上,惹得一阵厌恶怒骂。

大婶笑得更加开心,一个劲儿地和旁边人讲着,“那小子就住在前面那条巷,他娘早早守了寡,和我一起摆过摊子,就这么个儿子,亏得从小读了不少年的书却怎么也混不上个功名,累得他娘一个人吃不消这才找了个差事去做衙役,听说今年啊,还要考,要我说不如死了这条心。”

几个临街的商贩听了都乐得向他跑去的方向探头张望,“老张不是昨天说要个什么字贴在门上,不如去找阿水写一个,也让他过过当诗人的瘾。”又是一阵大笑

阿水跑过两条街,眼看一袭赤色衣裙隐入万绮阁,心中大喜,偷偷地躲在对面的柳树后假装和茶铺的老板聊天。余光却丝毫没有放过对街的动静,

红袖,红袖。这名字念着都仿佛唇齿含香。

他痴痴地笑,惹得茶铺伙计一盆废水泼过去,溅湿了他的鞋。众人刚想看个笑话,却发现他一动不动还在那发傻。

真是没救了。隔三差五跑到这里来偷看。

直到那抹红色再次撑起纸伞。他这才发现裤脚和鞋子都湿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