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几曾识干戈 (上)

韩熙载不置可否。面色愈发沉重。“齐王薨。”

苍白的指尖顿时停住,紧紧捏着那一只杯子,人却缓缓坐下。半晌抬首,竟似有笑意,“他还是走到这一步。”

韩熙载坐在他对首,有些微白的头发,面容却并没有显现出真实的年龄,世人皆知他身居高位却品行不端,喜好风月歌舞,却不知他也有今夜忧心的一面。“齐王是被毒死的,这几日还未走露消息。”停下饮口茶,“是不常见的毒,沁骨。”

“沁骨?”李从嘉微低下头,不自觉紧紧抿住嘴唇,半面光影映得眼瞳愈发显出诡异的美感。

“这种毒需要用北方冰寒之地的雪水才能配制而成,极少会在江南一代出现。中毒者立即毒发,死状极其类似心疾猝死,所以很容易掩人耳目,太子他是下了决心。”

李从嘉长叹一口气,握着瓷杯的手指轻轻敲击,低低地吟着什么,若在平时,韩熙载自会提笔抄录,金陵城内谁人不晓重光文采,一词一曲都是人间惊鸿。

可是现下是什么光景。

吟诗作曲都救不了人命。无论是谁。

韩熙载拿过他手中茶杯,直直盯住那目重瞳,他想看出些什么,哪怕是惊慌,可是什么也没有。“或许过些时候,臣收到的消息就是安定公的噩耗。”

“那便请韩大人记得代为寻找霓裳羽衣舞曲谱。”李从嘉说完并不看他,身子略一倾斜倚在桌边。

韩熙载不禁有些气郁,他便是这样,日里夜里心心念念着那曲子,生死便全由了天。可是人的生死若真的全由天,哪还需要他呕尽心血谱写悲欢离散。“安定公竟真的毫无抗争之意么?”他辅佐太子七年,视其如子,对太子李弘冀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能杀了皇叔,便敢杀了兄弟。

可是韩熙载不想他为荣华至此。

一个帝位,究竟值不值得赔上这些人命。或许并不只是人命。

半晌,各自思量。

李从嘉终于开口,“大人明是为了保我,实为保住太子。”

韩熙载并不否认。“他如今是急昏了头,皇上前月说了要召齐王回来,他便立即动手,明眼人谁能不知,若是安定公再出了事,太子不保,国之将祸。”

李从嘉闭上双眼,像是累了,缓缓地说,“太子若倒,韩大人必然也会受到牵连,支持我与他抗争,便可使皇上不至全部迁怒于太子一人。也有了牵制太子野心的把握。”

“若安定公如此想,那臣也无话,只是老臣辅佐两代君主,更受皇上之托教习太子七年,如今一朝看他深陷帝位之争,难免自责,而且,”他顿一顿,看着李从嘉倦怠的神色,“臣知道您和太子本不该……不该是今天这种境况。”

这么多年,那两个一同读书写字的孩子已经各自封王封侯从此殊途。“安定公,”韩熙载神色郑重,“可还记得那根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