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霜剑巨大的阴影下,北大陆通了腾云蛟,有了林立的工厂,昔日剑修弟子堂成了专门培养新“夜呼”的地方。武凌霄自封昆仑正统,公开向昔日同门挑战,废了掌门与第三长老门下剑修高手十余人,三位升灵以上的高手殒落,包括奚平唯一认得的昆仑成玉。
从此,不用提“武凌霄”大名,连“昌吉郡主”、“郡主”、“晚霜”乃至于“侍剑”二字,都成了北大陆禁语。
北大陆的人们有凌风傲雪的彪悍与不屈,又是世上最能忍辱负重的顺民。“门口贴了耳报,白毛的风里有割喉刀”,上至达官贵人仙山修士,下至贩夫走卒牧人农奴,人人风声鹤唳,不敢妄言一字。
支修那种将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人,背后聊一坨牛粪都能列举优点一二三,后来提起武凌霄就不评价了,可见态度。
但这位晚霜主人还是每隔几年就会到玄隐山,高处不胜寒,除了支修,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剑道了,她连争辩都找不到对手。
“难打发的都是我的。”奚平嘀咕一声,冲因果兽吹了声口哨,抖了抖懒筋出迎,“前辈别来无……”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已经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奚平才不接招,转身从不远处的转生木里溜达出来,补全自己后半句:“……恙啊。”
武凌霄比上次见面更高大了,身上不知装了多少东西,宛如一艘长腿的炮船。进入他国境内,身上杀伤性武器都要被禁用,要不她身上还会有一层血光。
现如今导灵金已经发展到了第四代,技术在各国普及开了,其实早就可以让半偶看起来与普通人没差别。她却并没有修复面容,脸上依然用一点稀薄的人皮连着,大片的金属裸/露在外,一双人造的眼珠泛着红光,来来去去地扫着什么,跟她对视一眼能做半宿噩梦。
武凌霄睨着他:“怎么,连一招也不敢接?”
奚平笑嘻嘻地将双手揣进袖子:“这样,我接您一剑,明年铁矿和皮子就折一成,怎么样?”
武凌霄勃然作色,感觉他在侮辱剑,然而还不等她骂出来,奚平就敷衍地一拱手:“已经通报师尊了,他在后山练剑,赶过来还得一会儿。前辈要么进屋小坐?”
说完,才不等客人回答,他就消失在原地,直接换到了木屋里的转生木盆景中。
武凌霄顿了顿,缓缓收起晚霜,将呵斥咽了——两步的路奚平不走,要用转生木换,这就是隐约的警告。
破法笼罩南北两大陆,灵山已死,太岁琴和永明火的主人地位超然,是她唯一需要忌惮的人。
走进小木屋一看,她要是有眉毛,可能已经飞到天灵盖上了。武凌霄活了几百岁,没听说过谁家师父在冰天雪地里练剑,徒弟抱着暖炉打盹。
“我平时也没这么闲,这不是专门迎候贵客么。”奚平把不大能招待客人的酒撤了,小炉上换了陶罐煮茶,脸上挂起客套且不真诚的笑,“前辈请坐,刚才说的今年铁价……”
武凌霄生硬地打断他:“我是来论剑的,不是来谈买卖的。”
“哎。”奚平从善如流地一点头,“论”剑,他就没有话好说了,干脆一言不发,跟客人大眼瞪小眼起来,看谁先尴尬。
支修可能是爬来的,水都开了,人还没影。武凌霄实在忍不住,对奚平说道:“飞琼峰再怎样也有个南剑的名头,有你这样不孝子弟,你师父竟不打折你的腿?”
奚平洗盏润壶,把茶具玩出了花样,闻言一挑眉,答非所问道:“我师尊爱吃糯米圆子,因为年幼时在金平老家,每天练完武,家里都会给做一碗。”
武凌霄“嗤”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南人”什么的。
奚平继续慢条斯理道:“人不管多大年纪,爱的都是年幼时吃惯的那一口。要是别人也爱吃,他就会告诉你蘸桂花糖最妙,要是别人想学,他就会热心教你怎么调糖料最佳。要是你怕粘掉了假牙不肯碰,他最多笑骂一声没口福,不会逼着人吃,更不会不吃打断腿——前辈,剑道于我师尊,就是一碗桂花糖圆子。”
武凌霄听了这等谬论:“你放屁。”
奚平不急不躁地反问:“那前辈指教一下,剑道不是桂花糖圆子,又是什么?”
武凌霄:“我的剑乃是……”
“我知道前辈所持剑是晚霜,可是晚霜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武凌霄一滞,要论剑、说剑意,她能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她是昆仑九剑的正根,昆仑九剑博大精深,剑意与晚霜剑宗一脉相承,那是不甘于冰霜摧折、咆哮着斩向北风的剑。
撼天动地,锐不可当。
可这样的剑,对她来说是什么呢?
武凌霄冷冷地说道:“什么撩闲问题,晚霜是我,我就是晚霜。”
“据我所知,晚霜认前辈为主还不到三百年,难道三百年您是因为看此剑像一母所生才化身侍剑半偶的吗?”
武凌霄怒道:“你……”
木屋里的转生木树枝迅速伸长,稳稳当当地捆住险些被武凌霄拍散的桌子,因果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炯炯的目光从钟面上射出来,落在武凌霄身上。
她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奚平的目光从氤氲的水汽后面透过来,带着狡黠的笑意,武凌霄几乎有种被那目光吸进去的错觉,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话音回想起旧事。
那时她的至亲与师长都离她而去,她骤然失去一切,昆仑山下有千万只手想将她拉到谷底,她唯有孤注一掷——
奚平声音更轻了:“那么就算这样,没有遇到晚霜前,剑道对前辈来说,又是什么呢?”
昆仑弟子堂,弟子不分新入门与后入门,每月一试炼,碰到什么样情况都有可能。每次试炼,刚入门的新弟子都会被欺负个半死,想少受罪,就必须拼命强大起来,老弟子不想被一批一批强大起来的师弟报复,也是一口气都不敢松懈。每个人都是咬着牙、含着血,一次一次地挥剑,女子尤难,尤其是她兄长被刷下去以后。
奚平变得有些远的声音飘进她耳朵:“……我听说是血泪。”
武凌霄心神一震:“一派胡言……”
“只有憎恨和恐惧会生怒气,但我是别人徒弟,剑练的好不好关你屁事?你干吗看我就来气?既然不是恨我、恐惧我,那么你恨什么、害怕什么呢?”奚平静静地说道,“昆仑?晚霜?还是手里没有晚霜的你自己——”
两炷香光景后,支修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身药味,走得很慢,又犯了腿疼似的。一进屋没看见武凌霄,只见奚平将煮水的火灭了,水直接泼了,屋里没散的酒香下盖住了一点别样的气味,只有闻惯了酒味的人才品得出。
“武道友人呢?”
奚平:“打发走了,师父不用装瘸了。”
“怎么说话呢。”支将军虚弱的腿脚果然立刻就利索了,从袖子里摸出两块膏药扔一边,“你这又什么味?”
“闻哑……雅士师叔给的。”奚平在他师父的目光下中途改口,从陶罐底下摸出一个药包,“我有分寸,只是能提神醒脑,让人记性变好的东西,查不出来。放心,她以后不会再来了……我说您从哪找的膏药这么呛人,确定这玩意是治老寒腿的吗?做戏也太敷衍了……”
晚霜果然没再南下过,只在很久以后,偶然提起“南剑”时说过一句“道不同”。
她在恐惧中成长,变成了无数人的恐惧,北风没有吹散她落下的巨大阴影。
三十五年后,武凌霄遭手下背叛,在替换偶身零件的关键时刻遭死士暗杀,她身上的升格仙器将她本人与十余名刺客一起炸成了碎末,北大陆最黑暗的时代迎来了一线曙光。
晨光中,腾云蛟线路已成,产业格局已定,万千亡魂之下,是北大陆以最快的速度摆脱了旧灵山桎梏。
武凌霄一生功过难论。
她生于风雪,扬于风雪,杳然无痕,恰如晨曦里消散的晚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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