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忆痛彻心扉,虚幻的天空转瞬消散。实实在在,重新出现在她眼中的,是濒临溃败的帐篷的顶端。

脸旁是男人呼哧喘息的热气,能看见的是头顶橄榄色的帐篷油布,双手与双脚都失去活动的能力。托托一声不吭,空洞的双目渐渐地没入黑暗之中。

太子正忙着去解开她的衣带,就在这时,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凉了一下。

不过短暂的冰凉,忽然有千头万绪齐头并进地从耳边落了下去。太子殿下抬起手去碰那里,这时候,疼痛才传了进来。

本该长着什么东西的位置空空如也,鲜血如泉水般汩汩涌了出来,他尖叫起来。疼痛感令人头晕目眩,那一侧的视野也模糊起来。

“耳朵!耳朵!”他厉声吼叫着自己不翼而飞的器官,跳起来高声嚎啕。

方才如死尸般躺在帆布上受他践踏的女人慢慢地用腹部的力量坐起来。托托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垂到身前,她坐着,乌黑的长发散乱,雪白的脸上有血的痕迹。

她嘴里咬着一只人的耳朵。

托托把那耳朵吐到地上,笑容悄无声息地拎着嘴角上提。她笑着,却又在一瞬间露出几分嫌恶的表情道:“男人?”

她一字一顿恶狠狠地骂道:“你连人都不是!”

太子哀嚎起来,看到自己的耳朵与撕咬下他耳朵的女人,愤怒杀光脑内所剩无几的理智,他提起身边的刀冲了上来。

“贱人!我砍死你!”

刀锋就要碰到托托,然而他的身体却猛然停滞。他的两眼缓慢地外翻,身子一动不动,最后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

太子趴倒在地以后,他背后出现了一个人。

他长着一双阴沉的眼睛。漂亮得使人屏息的面孔上厚重地匍匐着墓碑般的阴郁,然而在他看见托托时,一切却又仿佛瀑布由山崖坠落似的缓和下来。

纪直甩开剑上的血,走过来解她手上的绳子。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只有能靠到他耳朵的她听得见。

“怎么样?你怎么浑身这么冷?吓到了?饭吃了没有?”他说着替她解开束缚,托托挣脱开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搂他的脖子。

她靠在他颈窝里,用脸去蹭纪直的脖子。现在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他骂了,她想要滔滔不绝地抱怨一番,可是张口就有几分想哭,于是只能按捺住哽咽,随口扯了几个字回答:“好冷,你来得好迟。好想回家。想吃饭。”

纪直俯身迁就她的拥抱,下一刻,他脱下自己绣着梅花的紫貂皮披风把她裹住。她冻得瑟瑟发抖,随后纪直伸手把她抱起来。他单手抱着她起身,另一只手握着剑,身后的营地已经乱作一团。

托托总算安下心来了,披风里是久违的温度,她在他怀里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本来已经在搜了,突然见着了你的那只鸟。”纪直言简意赅。

“不是鸟,”托托吸着鼻子,更用力地缠紧他的脖子,“合喜不是普通的鸟。是我的好弟兄。”

纪直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还有闲心与她说笑:“那它咬着我的披风往这个方向拽的事情,你要负起责任来。”

他迈开步子,毫不迟疑,就这么径自走进了敌军当中。

纪直一边抱着她一边挥剑,顺道随口问她:“回去以后,想吃些什么?”

托托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他飞快地斩杀袭来的士兵。她没精打采地闭上眼睛,说:“猪、鸡、羊、牛。”

“不要只吃肉。”纪直念叨。

等到托托醒来时已经身处马车当中。她缩成一团睡着,勉强支撑着脱力的身子起来,掀开帘子,结果竟然看到一张不陌生、但是先前也没打过招呼的面孔。

她先前只是偶尔在院子里偷看见过这个人。他是效忠于西厂的大档头陈除安。现下看到也就看到了,好死不死,他们还对上了视线。

什么都不说就假装没看到难免有几分尴尬,托托正迟疑着如何称呼,就听到陈除安擦着刀懒洋洋地道了一声:“督主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