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

林琴南坐在县医院的走廊里,心像是被利爪揪住,又酸又疼。

本因为发热而混沌的意识现在被紧紧吊着,因为过分清醒而阵阵发凉。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还没有人为了保护她做到这个份上,而二十多年才见一次的那个人,现在正在急救室里生死不明,只因为她幼稚的冲动之举。

她没有亲人,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没有顾虑,即便死了,或许也顶多只有几个熟人会伤感。

但郑越钦不一样,他有父母,有成功的事业,有大好的前途,他的羁绊太多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后果比她严重得多。

如果成真,她就是那个千古罪人,悲剧发生,她应该也不会活着,可能会先去现场跪一跪,不为获得原谅地向他家人道歉忏悔,然后回家打开阀门,不声不响地离开。

然后一双沾着尘土的鞋停在她面前,林琴南缓缓抬头,对上郑越钦无语的表情。

她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郑越钦左手包着石膏,被纱布吊在了脖子上。

“哑了?”郑越钦黑着脸。

林琴南摇摇头,抓着墙上的扶手站起来:“还有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你是不是有毛病?马上都要上车了你松什么手?上赶着去打架?”他抑制着怒气,连连逼问。

“对不起,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声音越来越轻。

“怕拖累我?跟我没关系?”他指了指手上的石膏,“你能不能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林琴南低下头,盯着那浅蓝布带下的白色石膏半晌不出声。

“你就那么想试试自己能活多久?试死为止?”郑越钦将她逼到墙根。

林琴南仍只是埋头,凌乱的头发散在两边,把一张脏脸都遮住。

“你说话啊!这结果满意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没?要是我跑得慢了一点,那铁棍子冲着你脑门打下去,你还能站在这儿吗!”越说越凶。

看着她那拼了命沉默回避的样子,郑越钦气不打一处来,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把她越埋越低的头扳起来。

然后怔住。

林琴南那蒙着尘土的脸上,眼泪纵横,一双红肿的眼睛悲戚地望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低声念着。

郑越钦骤然感觉此刻比先前棍棒相加时痛上百倍。

声音柔和下来:“我又没怪你,哭什么?”

他伸手抚上林琴南的头,把她顺势按到怀里,突然觉得不对。

所及之处的高温不太正常,绝不仅仅是因为热。

他立刻皱着眉低头问:“你发烧多久了?”

抽泣的女孩没回答,滚烫的额头在他胸口磨了磨,像是在摇头。

然后脱离了他的手臂,软绵绵地顺着他的身体滑了下去。

“现在高烧四十度。”医生在林琴南床位的记录表上飞速记录着,“看她这个情况,应该是高烧低烧好几轮了,能撑这么久不容易,再晚一点说不定能成肺炎。”

郑越钦眉头锁成川,沉默地坐在旁边听着医嘱。

他一直知道林琴南很能吃苦,说加班就加班,随叫随到,不管什么情况从不抱怨。

为了救他毫不犹豫地跟嫌疑人一起掉下断桥,工伤放假期间还忍着出去查案子。

即便是难受到意识混沌,为了不拖延进度,她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跑了那么远。

在她咬牙忍着,不声不响地紧跟一路之后,他还劈头盖脸地把她数落一通。

久违的情绪波动让郑越钦心神不宁,他看着烧红了脸的林琴南,心情差到极致。

林琴南醒过来,看见郑越钦吊着手,满脸沧桑地坐在旁边,一见她醒过来,便靠上来探她的额头。

“你好点了吗?”他柔着语调。

林琴南说:“我没事,对不起啊……害你受伤,还要麻烦你照顾。”

郑越钦突然认真了眼神,轻声说:“我从前有个很严重的交通事故,好不容易活过来之后,很多事情都看淡了。”

“比如……别人的事情跟我无关,不必要的浑水不要去蹚,跟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无谓地耗费时间和精力。”

“能让我舍命去救的人不多,除了我妈,也就出现这么一个。”

“所以你记住,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惜命,行吗?”

林琴南怔怔地点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除了我妈,也就一个”的意思。

病房窗外蓦然起风,竹海刷拉刷拉牵扯着漾起绿浪,新鲜的树林香气穿堂而过。

出了医院,二人马不停蹄地坐上动车回到主城,赶上了午夜回上海的飞机。

“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空姐看我们的眼神有点鄙夷?”下了飞机走在廊桥上,林琴南发问。

“管不着,我累了,现在只想睡觉。”郑越钦吊着手,根本没办法在外面换衣服,为了不弄脏座椅而套了一件干净的长外套已经是最佳方案。

“那等会儿,打车先送你回去?”

郑越钦突然停下来,眼神望向手上的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