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

七点多反而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聊到这里,岩烧店里越发喧闹起来。

林琴南挑挑拣拣的没把故事说全,就停在这里,后面的事情郑越钦大概也知道。

“怪不得……所以他不做律师去考公也是因为你了?”他喝了口酒,饶有兴味。

“不只是因为我,还因为叔叔去世了,他需要时间陪着阿姨,”林琴南语气平淡,那些记忆好像已经离她很远,“其实我有事情一直不明白,你跟他挺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郑越钦示意她继续说。

“为什么他们突然重新在一起了?”

他扬了扬眉毛,“考公嘛……中间总有些环节可能被关系介入。”

果然是这样,又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你还知道什么吗?我不知道的部分。”林琴南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浅色的红。

“你想听什么?他们的大学故事?还是订婚宴?”

“……算了,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她垂下头,安静了,头发挡住了大半的脸。

“其实跟你有点关系,”郑越钦嘴角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听了一定高兴。”

林琴南抬起头,向郑越钦石膏像一般的脸对焦。

“订婚宴上他喝醉了,我送他回房间的时候,他钱包掉在地上,里面有一张照片。”

林琴南听到自己干燥的呼吸声。

他们只有一张合影,是在一场沙滩音乐节上,也就是分手的前一天。

“一个被糊成彩色的人,脸都看不清楚,形体蛮律动的,”他回忆着突然笑起来,“那个时候我以为是陈怀沙,现在想想大概是你。”

扑通一声,桌面传来撞击的震动,郑越钦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酒了。”他看着脸朝下闷在桌面上的林琴南,叹了口气。

短短几分钟,林琴南陷入了睡眠,她很久没有做这么幸福的梦了。

大脑很贴心地剪辑了记忆的画面,剔除了让人心寒的部分。

在寂静的梦境中,走马灯一样放映着小公寓里冒着热气的麻辣火锅,床头扑闪的昏黄灯光,冬日清晨日光下的温存,浅紫色的海上天空,舞台下涌动的人群,肆意泼洒的彩色粉末,夜晚散步霓虹灯照亮的街景,章山月近在咫尺的脸。

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章山月收拾行李出门的那个雨夜,她大脑空白地坐在空荡又昏暗的房间里,耳边还在回响着他的话。

“就到这里结束吧。”他站在门口,侧过头说,没有再看她一眼。

去重庆之前,她去找过章山月一次,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在章山月和陈怀沙订婚宴那个的晚上。

她一直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筵席散去时,她看见郑越钦架着章山月上楼,电梯里人很多,她瘦小的身体不费力地混在里面。

看到郑越钦按了25楼,她按下24楼,提前出了电梯,从消防通道走楼梯上去。

然后她看见郑越钦离开那间房间,坐电梯下了楼。

于是她走过去,按响门铃。

按了很久房间里才有动静,章山月惺忪着眼打开门,看到林琴南站在那里,温柔地笑了,半梦半醒地把她揽过来,关上门,像是忘了他们已然结束的关系。

林琴南不知道自己当时本来是想做什么,告别?谩骂?诅咒?纠缠?报复?

被他拉进房间的时候一切好像都不再重要,他们放肆地亲吻着,章山月满腔的酒气混杂着他的香水味占据了她的感官,他拥紧了她,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再有顾虑。

章山月低沉的喘息和熟悉的荷尔蒙环绕着她,眼前天旋地转,大脑缺氧,思绪停转,就像是末日前热烈又悲恸的告别,将现实抛诸脑后的禁忌仪式。

此前他们关系亲密,但从未逾越那道线,再痴缠无间的轻吻与拥抱都点到为止。

这是第一次他伸手脱她的衣服,本能的进展一触即发。

耳边却猛然穿来诧异的惊呼,原本绵密的暧昧空气骤然撕裂,昏沉的意识顿时苏醒,此前片刻发生的一切在旁观者出现的瞬间变得扭曲。

杨湖和陈怀沙立像般定在门口,看着衣冠不整的男女苍白了脸色。

狭小的空间里,四个人都静止了一样。

章山月条件反射一般把自己扯下的外套重新披到林琴南身上,把她挡在身后。

陈怀沙歇斯底里的喊叫,伸向她脸部的艳色尖长指甲,章山月奋力阻挡的背影,杨湖诧异又失望的神情涌进她的大脑,鸡飞狗跳的混乱中,她耳边莫名传来铮铮的金属敲打声。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章山月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猜应该很窘迫。

之前明明是抱着怨恨踏入这里,现在却找不到那些情绪了。

只剩愧疚,对章山月,对杨湖阿姨,对姑姑。

抱歉闯进你们的生活,抱歉打乱你们的节奏。

抱歉我还活着。

所以她离开得很干脆,删光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拎着一个小包就去了重庆,没跟任何人说再见,应该也没有人想跟她说再见。

就算自己腐烂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都不要再牵扯到他们。

她想着,这大概是他们家族的处事方式——一走了之,就像她父母,还有姑姑。

她在远处做着平淡乏味的工作,缓慢地进步着,努力不放弃自己。

她以为章山月会在那个地方,继续过着他想要的生活,即便不完全顺他心意。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而郑越钦仍在桌边坐着,听着林琴南埋在手臂间的喃喃自语。

“真是太讨厌了……明明知道……一走了之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