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粥

林琴南一直觉得章山月对她的感情是从同情开始的。

从酒会回来的那个晚上,室友们都还没回寝室,她蒙在被子里淌了几滴眼泪。

房里没有开灯,鼻息灼烫着人中,几道泪痕很快干涸,天灵盖胀痛着,视线也变得模糊。

她听到室友转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边打电话边进门的室友注意到她的异常,谈话声音静下来。

睡在她下铺的女孩叫欧义茉,内蒙古人,从小吃牛肉,爱运动,个子很高,手臂上攀着恰到好处的肌肉。

“林琴南?你没事吧?没什么不开灯?”她从探头到上铺,刚烫的卷发很有弹力。

“没事,就是好像又发烧了。”林琴南露出半个头,声音有点虚。

“要不带你去挂个水?”欧义茉伸手摸了摸她露出的额头,“还挺烫,这都好几天了,现在估计吃药都没用。”

“没关系,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看,你白天就发着烧呢,干嘛还往外跑呢?”

林琴南低低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意识模糊地缩回被子里。

“那你吃饭了吗?”欧义茉边换鞋边问。

“没有。”

“你不是去什么酒会吗?怎么饭都不给吃的吗?”

林琴南鼻子又有些酸,没有回话。

“现在食堂也关门了,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你想吃点粥吗?”

“没事,不用管我,我也没胃口,睡会儿。”

欧义茉好像还在说话,林琴南只觉睡意混着热痛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就陷入了混沌的梦境。

居然梦到了章山月。

他跟她坐在火车的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荒野,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桌子上闷着两碗泡面,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几个橘子。

大概因为是通往某个偏远地区的夜班列车,车上没什么人,能听到车轨间光滑的摩擦声和车节碰撞的机械声。

章山月好像在说很严肃的话题,温和的五官中皱起的眉头尤为显眼。

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林琴南发自肺腑地表达了对他的支持。

颇有知青下乡路上决定同甘共苦的意志,像在演一段上世纪爱情故事。

剧情却开始急转直下,在某个站台,林琴南觉得眼皮很沉,靠在玻璃上想睡觉。

却感觉到旁边一空,回头只看见章山月走向车门的背影。

挣扎着惊醒过来,眼前的画面却让她分不清真假。

刺眼的白色灯光悬在眼前,右侧有两个医生模样的人,车身在晃动。

“醒了,小姑娘,听得见我说话吗?”其中一个戴口罩的人问着。

林琴南努力张大眼睛对焦,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几个字。

“听得见……”

下一秒,章山月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

“没事的,马上到医院了。”他的声音温柔又笃定,林琴南不及反应。

再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林琴南睡在窗边,天半明半暗,暖色的天光温和地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

病床被粉色的帘子圈起,外面有低语,不知哪里还传来医疗器械滴滴的运作声音。

章山月挽着手臂靠着窗边的沙发打着盹,还穿着昨天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

林琴南坐起来,大概是挂了一晚上盐水的缘故,此刻极度想上厕所。

羞于叫醒章山月并提出这样的请求,她自己走下床,拎着药水袋子往公用厕所去。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好像还有点汗臭味。

解决完出来,仍觉得头重脚轻,拖着身体往回走。

一抬头就看见在病房门口张望的章山月。

捕捉到林琴南的身影,章山月急匆匆地跑过来。

“你怎么了?”他从林琴南手里接过药水,微微抬手就举过了林琴南头顶。

“我……去了下洗手间。”林琴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一瞬的尴尬,章山月很快整理表情。

“你穿太少了,我们先回去。”他突然揽住她的肩膀。

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递到她冰冷的上臂。

“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章山月配合着林琴南的步伐,小步地往病房走。

“没事的,你要谢谢你室友及时发现不对劲。”

“欧义茉吗?是她找你的?”

“对,我昨天在你们宿管那里留了电话。”

“哦……那也谢谢你,昨天……那么忙还来帮我。”

“不客气,应该的。”

“你没有告诉我姑姑吧?”

“昨天太晚了,等一下再打电话过去。”

“千万别让她知道!她会担心。”林琴南停步,扭身很坚定地说。

章山月有些憔悴的脸露出笑意。

“小孩子还挺懂事……你要是真不想让林阿姨担心,就不要生病。”

林琴南不觉红了脸。

“对了,昨天……她就是这样,有时候不太顾及别人,你别放在心上。”

林琴南心里揪了一下,装作不在意。

“没事啊,她也是好意。”

章山月看着林琴南努力挤出的微笑,也应着笑了笑,但他其实很了解陈怀沙,也知道昨天酒会上陈怀沙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