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在宫中做一个隐形人。女伴们在我父亲死后一哄而散,再也没有人搭理我。宫中的佣人对我也爱理不理。有时候他们当着我的面就叫我多福,我沉默不语。
我经常偷偷躲在父亲从前的勤政殿里(现在那里是库房),一呆就是一整天。角落里还堆着那些曾让父亲感到如此为难的贝叶。我隔着窗棂向外看。我看到天乘披甲带剑,兴高采烈地骑着一匹小红马奔出宫外。那匹小红马原本是父亲送我的礼物,我们一起出去打猎时我就骑着它。
那个在我父亲面前如此骄横的乌沙纳斯,对他亲手扶持上位的伯利死心塌地,几乎全无自我、呕心沥血地为伯利的霸业尽心尽力,一脸大忠臣的样子。
是的,没错,他那么能干,我父亲配不上他。只有伯利王能让他效忠。
伯利倒是待我很好。他和传说中一样,人品高尚。他从未错待过我。节日到来时还差人送些首饰和衣服过来。
我每天都咒他死。
我不恨他,只是想看看如果他死了,那个乌沙纳斯脸上的笑容会变成什么样子。
又过了几年,眼看着地界在伯利的统治下越来越兴盛强大,国富兵强,已经有了和天神一争高下的资本。
我悄无声息在后宫独自活着。有一次,我独自坐在王宫的花园里,天乘抱着几个果子路过,她穿着男孩子的衣服,看上去英姿飒爽。半路有个果子掉了,咕噜噜滚到我脚下。她看了我一眼,吩咐我把果子捡起来洗干净,给她送过去。
她已经认不出我了,以为我是个女仆。
我照办了。洗那果子的时候,我的脸火辣辣地疼,就好像那一记耳光还在发挥效力。
那年秋天到来的时候,乌沙纳斯向伯利提出来,要把我嫁给我父亲的侄子婆罗恩奢迦。他的父亲曾被我父亲击败,婆罗恩奢迦愤而投靠了伯利。他也是个大武士,在年轻的阿修罗王公们中很有人望。乌沙纳斯认为将我嫁给他可以令婆罗恩奢迦倍加忠心。
伯利同意了。他虽然觉得我年纪还太小,但我和表兄有亲戚关系,因此我一定会在他那里受到善待。
烂好人。
他给了我许多的嫁妆。我听着侍女们在谈论,说婆罗恩奢迦是多么英俊,多么勇武。说他虽然刚丧妻,但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而我又是多么幸运,如果我好好待那孩子,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地界之王的母亲。
我等她们收拾完毕,走出宫殿。然后我把那些伯利王给的嫁妆,检出最轻便的、最好携带的,用婚纱打了一个包裹。这个时机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第二天婆罗恩奢迦果然来了。伯利格外施恩,让我先和他见一面。他站在花园里等我。看到我的时候,他眼睛一亮。“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微笑着说,然后准确叫出了我那十二个音节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喊我了。而婆罗恩奢迦,他的确和侍女们说的一样那么英俊,黝黑的头发宛如雨云般美丽。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的房间里,第一次产生了犹豫。我想着我表兄脸上的笑意,想着他念出我名字时动人的声调。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天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她十分兴奋,正在和乌沙纳斯撒娇,似乎乌沙纳斯要让她去办一件什么十分重大的事情,乌沙纳斯答应她,如果她成功,王宫里的侍女可以随便挑一个走。
我抬起头来,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上,天乘多年前给我的那一记耳光的痕迹依旧在,发红发烫,痛彻心肺。
我逃走了。
我没费什么力气就逃出了王宫和波陀罗。我拿出一点钱来,求路过的商人把我带到了人间。
我想象着乌沙纳斯和伯利发现我不见了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我想象婆罗恩奢迦发现伯利无法履行承诺时会有什么反应。想着这些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了快乐。
我在人间一个叫大天森林的地方停下来,把我的那一小笔财富埋在大岩石下,只留了一小部分随身携带。我想将来这些财富肯定有用。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我觉得我很聪明。
实际证明我很愚蠢。
对于我的逃离,乌沙纳斯和伯利没表现出任何的失望,伯利那么富有,也根本不在乎我偷走的那笔财富。至于我想要用逃跑来离间我表兄和伯利的企图,更是愚不可及,不久之后他就被伯利任命为了波陀罗的总督。
但这些都不重要。
没过几天,我所在的商队在一座山中遭遇到了强盗。那群强盗杀光了商队的人,抢光了我身上的东西,轮暴了我。
他们带着我要去东方的奴隶市场。半夜我用小刀子割断绳索逃走了。在路边我又遇上一个商人,他长着灰白的胡须,有点像我父亲。我央求他带我去大天森林。到那里我可以把我的财富分一半给他。
他为人很好,满口答应,为我提供衣食,然后把我带到了最近的一座城市里,把我卖进了妓院。
那是一座很高等的妓院,年轻女人们在那里学习64种和男人交合的体式,以及如何吟诗作画,弹琴唱歌,和男人调笑,骗走他们的钱。
我一开始不愿意学,被饿了十四天。
后来我愿意学了。他们问我要给我起个什么花名,我晕乎乎地念出了我那十二个音节的名字,老鸨听了哈哈大笑。
半年后我学成,开始接客,但我已经不是处女,价值并不高。我总是心不在焉,所以老是被老鸨打。
有一次她听见我求一个客人带我去大天森林,于是我又被饿了二十八天。我在妓院里呆了好几年。那些年里,我听说天神和阿修罗打仗了,天神战败了,伯利登上了天帝宝座。没过多长时间,又听说伯利被毗湿努击败了,阿修罗又全体被赶入了地下,然后哪个国家的人类国王又做了代理天帝什么的。什么都不平安。什么都不安定。
有一天我听说婆罗恩奢迦被友邻王派去的刺客杀死了。
我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家妓院生活。我是阿修罗,阿修罗比天神寿命短,但还是比人类长寿上几十倍。老鸨说我的客人都已经老了,我还保持着青春,让客人怪不舒服的,所以就把我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七、八年吧。
罗刹打来了。
听说他们也攻破了地界。乌沙纳斯苦心营造的王国,已经在罗刹的铁蹄下破灭。
我所在的城市也被攻破,罗刹在城里随意食人,到处兵荒马乱。妓院也散了。我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跟着他们四处奔走。然后我又遇上了强盗。然后我再一次被轮奸。
说实在的,那群男人在我身上耸动时,我已经没什么感觉,只盼着他们赶快完事,然后最好不要杀我。
他们当然不杀我。他们把我卖到了恒河与阎牟那河边的一座城市的奴隶市场里。
我被剥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个自称是王室总管的男人来买走了我。
“王后目前少一个使女。”他说,“你手脚勤快吗?”
我说我勤快极了。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念出了我那十二个音节的本名。
他皱起了眉头。
“太长了,侍女不兴有这么贵气的名字。”他想了想,“你就叫多福吧。”
然后他看着我。“怎么了?”他用命令的口吻说,“你不满意这个名字吗?”
我说我很满意。
我跟着他朝王宫走去。沿路上的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我想起许多年前,我跟着父亲一道回王宫,路上也开了这么多的木棉花。
王后很忙,没时间见我,所以总管先指派了许多杂务给我。我在擦地板时他告诉我,一定要遵从王后的话,哪怕和国王的话相违背也没关系。
听到这话时我抬起了头,看见了天乘。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身中性的装扮,她拿着贝叶文书,皱着眉头,被一群七嘴八舌的臣子包围着。总管让我上去向她行礼。我用额头触碰她脚尖。而她只是点头,眼皮都不抬。
“多福?”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她只是嘟囔了一句,“好像在哪里听过,俗里俗气的名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记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耳光还印在那里,火辣辣地疼。我不知道天乘怎么会成了人类的王后。我并不怎么关心。我只知道她如今在这个国家里,就和她父亲当年在地界一样只手遮天。她是这个国家不折不扣的女王,她丈夫迅行王充其量只是个架子。
我勾引了迅行王。
这其实费不了太大的劲。一个总是被妻子强压一头的男人总有许多的郁闷,他发现一个侍女善解人意时会很高兴,如果那个侍女还碰巧长得不错就更好了。而迅行本人呢,既无自制力,也无耐性。
可怜的天乘,她是如此忙于国事,她的丈夫是如何被我一点点撬走的,她毫无察觉。可怜的天乘,她和她父亲一样有政治才能,可是在女人的战场上,不用交手,她就已经败得丢盔弃甲。可怜的天乘,她很擅长和列国使者打交道,处罚不听话的国内地主,可是在床上功夫上,她远远比不上我。可怜的天乘,她是如此之忙,忙得连照看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两个小王子很快就喜欢上了我,因为我温柔体贴,比他们严厉果决的母亲更容易亲近。
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我已经从她手里夺走了她作为妻子的床榻,她的房间,她的家庭。
有一天,迅行偷偷来找我,拿着一匹绸缎。他告诉我,这是别国进献给天乘的衣料,但是他觉得,这身衣料还是穿在我身上更加好看。
那布料实际上难看极了。可我接过来时会心地对迅行微笑,当时我已经怀了他第一个孩子。
我生下第三个孩子时,天乘才发觉我和迅行之间的关系。
那天我被三个儿子环绕着,坐在她的房间,她的卧榻上,穿着本来是属于给她的衣服,带着属于她的项链和首饰。
我是多福。
多子多福。
她是王后,我是侍女。我比她还要多一个儿子。
她和迅行一起站在那里,三个孩子一起跑过去叫爹爹。迅行吓坏了,对着儿子们闭紧了嘴巴,心惊胆战地看着天乘。可是那三个孩子,每一个都长得和他如此相像。
天乘气得脸都发白了,她愤怒地指向我。
“你只是依附于我的奴隶……”她声音都颤抖了,“你竟敢违背正法!”
我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我遵循的只是阿修罗的正法。
天乘顿足,转身就走。迅行急忙追上去。没用的男人。
我听见王宫庭院里迅行在大喊大叫,央求天乘留下来,听他解释,而天乘显然头也不回,迅行追着她追了出去。
过了几天之后他们才回来,两人的脸色都非常不好看。看到他们时,我知道,我在宫中的十多年的生涯已经完了。
我哭着跪在天乘脚下请求原谅。我对她说,“求你饶了我们母子,你看这三个孩子,每一个都和国王如此相像……”孩子们哇哇大哭。最小的补卢,我最爱的儿子,他还不满七岁。
迅行拔出刀来要杀我时,天乘回过身一把夺下了他的刀。
“我说过了,”她厉声说,“你敢!”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对我的裁决。我的三个儿子可以留下,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国王的骨血。但是我将被赶出宫去,赶出国境去。我的儿子们会认她为母亲,最后把我彻底忘记。我失声大哭,央求哀告,天乘全然不理。我被剥除了所有华贵的衣裳和首饰,裹着一块粗布被赶出了宫门外。泪眼里我回头望,天乘漠然地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迅行鬼鬼祟祟站在一边,连跟我道个别他都不敢。我的孩子都在天乘脚下哇哇大哭。
我回过头去,一步一步走出这个城市。
我走了很久很久,路上遇到强盗,士兵,商人,罗刹,难民。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变得很坚韧。
最后我在人迹罕至的森林边搭建起来一座小屋。我就住在那里,独自一人过活。
偶尔我用森林里的物产跟附近的村庄交换米和盐,用俱舍草编成的垫子跟路过的小贩交换其他杂货。森林里有一群野鸽子。我喂给它们谷粒,后来慢慢就驯服了它们。
时间依旧在流逝。曾经不可一世的罗刹,听说也被毗湿努化身的罗摩王子击败了。天界、地界和人间,都慢慢恢复了和平。
有时候我坐在我的小屋外,用俱舍草编织垫子,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我脸上,我抬起头来,有时想一点事情,有时什么都不想。鸽子在我的屋檐上咕咕地叫着。
有一天,我就这么坐着,突然发觉森林边缘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的黑发留得很长很长。他满身都是尘土,但还看得出原本白皙的肤色。
他额头上有一轮明月。
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他一直在流浪,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看起来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招待他坐下来,请他吃了点野果和根茎,打来凉水请他洗脚。这一切都做完时我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
他扬了扬眉。“是吗?”我拜倒在他的足下,向他央告。我说我听说过,他满足人们的一切愿望。听着这一切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着。
“那你想要什么呢,牛节王的公主?”他最后这么说。他也知道我是谁。“
我想见我小儿子一面。”我说,热泪盈眶。“他从我这里被夺走的时候,还不满七岁。”
“那他一定记不得你了。”他说,“你还是要见他吗?”
我抬头看着他。
“恕我失礼。”我低声说,“我听说过您和仙人之女达刹的故事。那您也应当知道,被夺走了心爱的一切的人所祈求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有点飘渺,看向了远方。
“那好吧。”他轻声说,“就这样。”
送他走出森林时,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其实您很幸福。”
他转头看着我。
“毕竟您一生中切切实实地爱过一个人。”我说。
“那你呢?”他说,“阿修罗的公主,你的一生又是为了什么?”
往事在我脑海中掠过,我苦笑起来。
“为了一记耳光。”我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了。
隔了数个月,有一天,我正在屋子里缝补衣物,突然听见外面有马嘶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发现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武士,正牵着马东张西望。看到我出来,他露出了笑脸。“我路过这里,想来讨碗水喝,”他说。
他的脸庞和年轻时候的迅行很像,但比迅行更加清秀可爱。他的眼角眉梢,全都像我,只是他察觉不出来。
我最小的儿子,我最爱的儿子补卢。
我用树叶编的碗给他水喝。我问他这么着急赶路时为了什么。
他老实交代:“我在外求学,突然听说父亲病得很严重。”
我看着他。“你愿意听一个我这样妇人的劝告吗?”
他真是个好孩子。“您这样的母亲最有智慧,”他恭恭敬敬地说,“您说吧,我一定照办。”
“你的父亲身患重病,一定有许多未了的心愿,而作为儿子,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他高兴才对。”我说,“你回家之后,要径直扑到他床前,并且指天发誓,无论他有什么心愿,都替他实现。而且到时候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来,你都一定要照办。”
他点了点头。“我一定听您的。”他说着,又歪着头看着我。“因为我总觉得您特别亲切。我见过你吗?”
“不,从未。”我说。
他笑了起来。“那一定是正法安排我们相见。”
错了,我心里想着,我亲爱的孩子。安排我们相见的,不是正法,而是毁灭。
我送他离开,马蹄扬起的灰尘消失在小路尽头。
这时一只鸽子咕咕叫着飞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抓住它,从它脚上解下一片小小的布片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行字。
上面说,迅行的长子,也就是他和天乘的太子雅度,已经拒绝了迅行的要求。
我笑了起来。
我被赶出王宫之后,终于辗转地回到了大天森林。我找到了当初我埋财宝的那个地方,把它们挖了出来。
我在宫里认识一个小文书,他父亲长年卧病在床,虽然不致命,但总是要靠药养着,那是一笔怎么也断不了了花销,而他又很穷。
离开王宫前,我把我在宫中多年的积蓄都给了他,我告诉他,希望他将来能帮我传递消息,时时刻刻告诉我我孩子们的情况如何。只要他递消息来,每次我都会给他一点东西,一角碎黄金,或是一点点宝石。他答应了。
多年来他一直告诉我王宫里发生的一切,他告诉我,国王已经逐渐老去。而王后呢,真可怕,一直不见衰老。国王眼睁睁地看着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他变得如此畏惧衰老,于是整天缠着天乘,求她告诉他保持青春的秘诀。而天乘终于烦了,她告诉他,只要他的儿子们中有人愿意把青春和他的衰老交换就成。
而迅行几乎为此疯狂,他立即把在各地求学的王子们都召集回来,逐个问他们,有谁愿意和他交换青春年岁。
可怜的天乘。她的儿子都是我看着长大,他们和他们的父亲都是一个德行,这我会不知道。他们要是愿意交换青春,那才有鬼。至于我的儿子们,真可悲,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拒绝了父亲的要求。由于失望而勃然大怒的迅行拿出了他生平唯一一次的果决,他说如果补卢一回来,说他愿意接受父亲的衰老,那么他就要剥夺其他四个儿子的继承权,把王位送给补卢。
天乘理所当然很生气,但她自信地认为,补卢也不会同意和父亲交换青春的,最终王国还是她儿子雅度的,因此并没有反对。
我想知道当她看到补卢一回来就扑到父亲床前发誓满足他一切愿望时脸上的表情。
可怜的补卢!你一定会很生我的气吧?你会白发苍苍地登上王座,心里怨恨着我的建议。但没有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你做出的决定是多么重要。再没有什么比一个父亲的怨恨对子女的伤害更大了,而且这种怨恨随着时间,会越来越强大,最后变成诅咒。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秘密,是我父亲早年醉酒时对我讲的。
天乘所生的儿子们依然可以继承领土,依然可以生儿育女。但是他们注定会被先祖的诅咒所缠绕。许多年后,他们将会逐一灭绝。而我最爱的小儿子补卢的儿孙会在先辈的祝福下繁荣昌盛,延绵不绝。
我是多福。
多子多福。
我至少应当让这名字配得上它的意义。
我比人类长寿几十倍,我一定会活着看到那一天的到来,看到乌沙纳斯的、天乘的后代灭绝,而我的后代成为大族,填满这大地的那一天。
天乘也和我一样长寿。她也将活着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我放飞了鸽子,看着它飞上天空。然后我走回屋子里,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看到四象门上的父亲的头颅对我微笑。然后我们好像又回到波陀罗的黑宝石宫殿,在勤政殿里,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手粗糙温暖。
有的人为了爱而过了一生,有的人为了钱,有的人为了权。我只是为了一记耳光。可是有个时候就是有这么古怪的事情,人的一生就被一瞬间给定格了。我的前半生为了承受那一记耳光和它带来的所有的东西而苦痛,我用去后半生报复那一记耳光带来的所有苦难。
我并不觉得不值。我曾是阿修罗的公主,是逃跑的新娘,是妓女,是宫女,是母亲,我养育过三个孩子,我会看着我的儿孙们完成我的复仇。如今,我和曾为了爱、权力或理想而有着充实一生的人们一样,为我的人生欢呼雀跃,感到幸福。
注:天乘的后代为雅度族,十余代后由于族内互相杀戮而灭绝。
多福的后代为婆罗多族,被认为是现代印度民族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