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利耶的表情阴沉下来了。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了。”他说。
友邻王开心地笑了起来。
友邻王踢了投山仙人的脑袋一脚。
那是能叫全世界婆罗门都因为惊恐和愤怒晕过去的一脚,友邻王就那么轻踢仙人那尊贵无比的脑袋,就像他好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一样。
“快走。”他说。
对于一个暴君来说,那是近乎温柔的一句呼喝。
而回应他的,是从投山仙人发髻里传来的一句远为愤怒、有力的诅咒。那诅咒混合了所有婆罗门仙人们的力量,在永寿城上空暴雷般炸响了。
“企图篡夺正法之位的无耻之徒!你喊着快走,那你就变成蛇堕落下去吧!”
——“你怎么想呢?”友邻王带着古怪的微笑说,“嘲笑我?反对我?”
“我只想告诉你,你所作的一切依旧是徒劳的。”苏利耶说。
友邻王的表情凝滞了片刻。“徒劳的?”他说。
“你想让人们憎恨,你想让人们怀疑,”太阳神说,“可是人们总是会创造出新的正法。不会更好,不会更坏,只是更适合需要。而你所作的一切,在过去曾经有过和未来将要
出现的暴行里,远远称不上是最坏的。将来,还会有比你更邪恶的、更残暴的统治出现,而他们依然将以正法为借口,换了名字,换了内容,但依旧是各种形形色色的正法,它们将全都是唯一正确的。当你倒下,人们只会说,是你的诠释和理解错误,而正法终将得胜……”
友邻王脸上慢慢露岀了一个苦笑。“是这样吗?”他轻声说,随后顿了顿。“是这样的。
“而你,”太阳神说,“为了标榜你独一无二的清醒和愤世嫉俗,你欺骗和操纵民众,给他们带来灾祸。你觉得你的自污高尚极了,但你只是在自艾自怜,你只是在抱怨,而抱怨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你觉得这世界烂透了,于是你就设法让它变得更烂,你根本就没有付出努力让这个世界比你到来之前变得更好。你的愿望实现了,因为你确实是一个真正的暴君。我依旧讨厌你。”他顿了顿,“也许是更讨厌了。”
友邻王倒回了自己的宝座上。他默不作声,看着星辰运转的天幕。
“那时候……”他轻声说,只是在喃喃自语,“我对国民说,国土上有僵尸鬼作祟,他们抓来了很多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当我拒绝烧死他们的时候,我的民众很愤怒……那时候……我一直想看看真正的天国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
那么,”他说,“你是不愿意了。”
“不愿意什么?”苏利耶问。
“在那个时刻停下来。”友邻王说。
太阳神皱着眉头站着。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不,”他说,“我会照办。”
友邻王微笑起来。“谢谢你。
“但我不是为了配合你的戏剧。”苏利耶生气地说,“只是我必须照耀着一切,直到世界末日都如此。所有最可怕的罪恶都不是在夜晚发生的。它们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最光明正大的借口。”
太阳停在空中。
友邻王变成了一条大蟒,在宝座上盘卷身躯,有着黑色的纹路。
在周围所有臣民的惊呼声中,这大蟒翻滚着,从宝座上落下,径直从道路上滚落进了一旁的血池之中。
后来有人说,友邻王那时大概也完全丧失了理性。因为变成大蟒之前那一瞬间,不少人甚至看到他露出了笑容。
但很奇怪的,那微笑里既无感伤,也无不舍。
它真的就只是一个道别的微笑,仅此而已。
许多年前,在阎牟那河畔的火葬场上,白半月第三天夜晚,有个年轻的国王向世上所有的神灵发了一个誓。假如将来有一天,他能成为这三界之王,统御所有的神灵,他就要成为这世上前所未见的最坏的暴君。
——说实在的,那时在他心底,他是多么害怕这个愿望可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