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抬起头来,”他用命令的语气说。优哩婆湿抬起了头。

因陀罗瞪了她一会。

“你长得不好看。”他最后评价说。优哩婆湿的嘴唇轻轻一动,可是因陀罗随后又笑了起来。“但你舞会跳得很好看,因为你微笑起来一定是可爱的。”他补充道,声音竟然显得很严肃,也很温柔。

优哩婆湿再看到他,是在天帝和阿修罗王的和谈宴会上。因陀罗已经忘了她了。他命令人给阿修罗王金袍安排座位,让金袍的幼子钵罗诃罗陀和自己的弟弟毗湿努坐在一起。他大碗斟酒,神光辉煌,仪表威严,笑得阴沉。

优哩婆湿在他面前起舞。那是她头一次在所有天神前起舞。她的每一个舞步都踏入了在场者的心坎,甚至连阿修罗王的视线都离不开她翻飞的衣裙。后来金袍说为何地界没有这样的舞伎,后来金袍就又和天界宣战了。

那时候因陀罗也看得入了迷。可他根本想不起自己曾在舞者的神婚上大笑着牵过她手。

再后来,她得宠了。天帝每天都要看她的舞蹈。他赐给她宝石手镯,黄金花蔓,银线衣裙。他为她大笑鼓掌,称赞她是他绝无仅有的宝贝。

但他还是想不起来那场神婚里那个他说长得不好看的年轻女子。

他根本忘得干净。

不过,她也并不为此伤心难过。

她为无数男人起舞,也为无数男人侍寝。她早已经没什么天真的妄想。

就像她嘴角的笑意从不曾散去,也不曾扩大,她在意的事情一直不会忘掉,但并未令她放弃眼前的生活。她只是偶尔回忆起自己神婚里那个半醉的、英俊得剑拔弩张的雷神,觉得有点幸福。

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去找他,如果其他人不去找他的话。

雨还在下,优哩婆湿抬起头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滴。天渐渐黑了,气温变得更低。她有点发愁。没有火,没有食物,夜晚会很难打发。

庙门口传来了马的蹄声,踏在雨里,音节很美妙,优哩婆湿偷偷躲到了门一边。

冒着雨走进神庙里的是一个汉子,他牵着他的黄马,站在庭院里。雨打湿他的衣裳和红黑胡须,他看起来朴实无华,只是个普通武士。

优哩婆湿稍微松了一口气,她走了出来,汉子看着她。

有一瞬间隔着雨帘他们都迷惑了,想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对方。但上一次这一男一女相见时,男人坐在战车上,身着黄金铠甲,头顶打着华盖,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而女人用衣裙裹紧身体,远远眺望,只见了一面就把对方从记忆里剔除了。现在他们还是陌生人。

“你好,美丽的女郎!能让我进去避一下雨吗?”从前的阿修罗王彬彬有礼地问。

“请进吧!我也只是一个路过的避雨者,先生请不要客气吧。”优哩婆湿也彬彬有礼地回答。

伯利把马拴好,走进了庙宇里。他有点惊奇地看着优哩婆湿,她四肢都因为冷而有点发白,即便这样,她还是微笑着,不温不火,甜美可人。

伯利在神庙后找到了湿透的柴火,他拂去上面的水汽,把它带到殿堂里来。

“我会生火,”他招呼优哩婆湿说,“不介意的话,过来暖一暖身子吧。”

优哩婆湿想了想,朝伯利走了过来。伯利听见她足上脚铃细碎地响。火腾起来了。他们坐在火堆两旁。伯利拿岀了水果和饼子,并说明这些食物都很洁净。优哩婆湿道了谢,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小姐是舞者么?”伯利最后开口问。“我很少见到有女子单身外出的。”

“是的,”优哩婆湿说,“我在找人。所以一边跳舞边旅行。”

她原本有一套很圆熟的托辞,自己半路和剧班走丢了。暂时找不到人。但是同伴很快就回来,等等。这套说辞通常能打发那些心怀不轨者。但是她看着对方在火光照耀下的脸,他看起来坦诚、疲惫、无欲无求,便奇异地觉得这大概没必要。

“是吗?”伯利说,“你在找什么人?”

优哩婆湿笑了一笑,“和您一样的武士。”她说,“应该是在骑着马四处旅行吧。”

伯利也笑了起来。火光把影子投到他脸上的皱纹里。“那还真巧啊。”他说,“你打听到他下落了吗?”

优哩婆湿摇摇头。“还没有。”她轻声说,“有人说他到世界尽头去了。”

“这听起来可并不乐观,那你还要寻找他吗?”

“大概吧,”优哩婆湿回答说,“反正我只要跳舞就能得到旅费和食物。偶尔也会有人好心搭我一程。我想我还会找段时间吧。”

“嗯……”伯利摸了摸胡子,凝视着火光出了神。

神庙外,雨还是在不停地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击打石础,声音清越,富含节奏,分外动听。

“您想看我跳舞吗?”优哩婆湿突然岀声说,“算是报答您的晚饭。”

伯利抬起眼来,有点惊奇。他看起来似乎想谢绝,但最后改变了主意

“好啊,”他说,“荣幸之至。”

优哩婆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装,跺了跺脚。足铃清脆碎晌。她踏岀一个舞步,然后就随着雨声翩然起舞。

伯利注视着她,眼里盈满惊奇。一曲舞毕,他鼓起掌来,高声喝彩。

“我原本以为……”他笑着说,不知为何,笑声里有点遗憾,有点感伤。“除了天上永寿城的主人,别无他人有福欣赏这样的舞蹈。”

优哩婆湿朝他一笑。

隔天早晨,雨停了。天亮时薄雾笼罩了神庙。他们起身,道了早安。伯利把自己携带的食物又分了一点给优哩婆湿,优哩婆湿感谢之后收下了。

然后伯利牵着马,优哩婆湿系好脚铃,各自走岀地板潮湿的神庙。

“您要去哪里呢?”临别时优哩婆湿问。

“去用脚步丈量由日月星辰照耀的世界。”伯利微笑着回答。“像苦行僧那样。”

他们就此道别,朝着不同方向,各自走上自己的路程。

他们从此再未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