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建议。”伐楼那又开口继续说,“我之前遇到一个人间的国王。他只治理着一个很小的国家,但却一直未曾向伯利的淫威屈服。他身世干净清白,尊重婆罗门,爱护人民,是个十分诚实又能干的君主。我认为,在空位这段时间里,由这个人来代理天帝,那是再好不过了。”
大厅里一片静默。所有人都惊讶万分地看着伐楼那。隔了一会,阿耆尼震惊的声音才慢慢响起。
“……你说的是谁?”他问。
萨蒂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着呆。她从地上拾起了一个金球,那是苏摩以前送她的礼物。
因为伯利下令保护所有婆罗门的家产,达刹的居所没有受到任何侵扰。就连床头和地上放着的那些图画书和乐器都一如既往。但这熟悉的房间现在变得陌生,就像很久未曾照镜子后看到镜像里业已改变了的容貌。
何时金球又从她手里滚落,她都没察觉。
“怎么不打开窗?”她身后响起了达刹的声音。
萨蒂转过头,达刹站在她房间门口。她急忙站起来走过去,向父亲行触足礼。
达刹碰了碰她的头发,他的动作显得僵硬笨拙。“你的房间,”他说,似乎在装作没有看到地板上的球。“应当收拾整洁。”
“是的,父亲。”萨蒂低声说。
父女俩尴尬地沉默下来。达刹双手垂着,眼睛望着萨蒂的头顶。萨蒂觉得喉咙口堵了一块东西。千里迢迢穿越人类的国境与父亲相见,可达刹除了见到她的第一眼显示出过激动的情感,便再没有对她的归来流露岀半分喜悦和珍爱。他变得更加肃穆、孤立、忧心忡忡,经常神思游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疏远女儿,萨蒂甚至找不到机会向他诉说她曾遭遇过的一切:达刹摆明了不想听。这让萨蒂觉得惊愕又难过,她觉得父亲好像根本不关心他了。
“那是什么?”
萨蒂吓了一跳,因为达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可怕。他的目光落在萨蒂的梳妆台上。那里摆放着一个黑色的蛇形臂钏,那其实是湿婆送给萨蒂的可以化为维纳琴的小蛇,自从回到永寿城后,它就一直保持着臂钏的样子,不论萨蒂怎么呼唤它都不愿意变形。达刹死死地盯着那个臂钏。
“那是……”萨蒂不知为何说了谎,“是……是友邻王送我的。”
“鄙俗之物!”达刹生硬地说,“扔了它!不适合婆罗门家的女儿。”
“是的。”萨蒂嘴里说着低下了头。她想到,如果自己较为听话的话……
“父亲,”她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去祭主家中看望姐姐。我不知道她怎样了。”
达刹的手僵了一下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姐姐……”他慢慢地说,“现在不适合见任何人。”
萨蒂轻轻拳起自己的手,掌心那个伤痕,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父亲它的来历。
“那么,我想去看看拉克什米可以吗?我听说她病了。被迦楼罗送回伐楼那身边后就病了。”
“不行。”达刹的声音依旧显得很生硬,“永寿城现在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并不安全。你要探望她,那必须等到情况平定下来一些之后,但你还是不能单独出门。”
萨蒂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
“父亲,”她抬起头来,看着达刹的眼睛,“那么,我为您订贝叶送到书房好吗?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达刹偏离了视线。
不。”他说,“我不需要你做这个。你还是……”
肃穆的气氛落回到他身上,达刹突然显得心情沉重。
“你还是好好收拾东西吧。”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走出了房门。
萨蒂站起来,开始整理所有的衣物。她把它们叠好,放在箱子里。那件朝霞衣被她放在角落里,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它比较好。
她转过身,阳光刺进她眼睛里。萨蒂皱起眉,抬起手来阻挡光线,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指甲。
迦雅姆妈早巴经替她把指甲修剪得圆润好看,洗干净了她皮肤里的泥土。即便如此,她的手也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柔软如红莲。几个月的野外生活让她手掌的皮肤变得像皮革一样硬,掌心也长出了老茧。
回忆和忧虑逼迫萨蒂站了起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觉得没法继续在房间里呆坐下去了。这房间太小,让她觉得憋气。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从前没有这种感觉。
她突然有种怪异的想法,就好象她原本是一粒火炭,命中注定要焚烧起来,因为这个原因,父亲从不肯将她放在自己掌心里。现在她真的燃烧起来了,达刹便将她扔进祭坛里,离得远远地,唯恐被灼伤;可他又在紧紧地盯着自己仿佛在害怕火势失去控制。
她想这是真的。
父亲疏远她,因为他在看守着她,他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