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在那儿。他也和所有阿修罗一起,被强行送回来了。

阿修罗王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他只是呆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檀波从不敢想像会岀现在伯利面孔上的神情。

原来你就是毗湿努……

当伯利看着少年的身形笼盖了宇宙,他突然有点恍惚。

毗湿努正低头俯瞰着他。他其实还是那个少年,就站在他宝座面前,拿着水罐,撑着破伞,平凡无奇。可他又确实是跨越了世界的巨神,身躯包含万物,肤色深蓝,头戴王冠,宇宙在他足下渺小单薄。伯利抬起头也看不到他的尽头,他的极限,他自己甚至都被包含在毗湿努体內。他觉得无法思考。在宏大的宇宙之前,个人的存在被压缩成了一条线,一个点,没有感叹、惊奇和思考的权利。

可他眼前出现的却又是莲顶山的夜晚,青色的山崖,钵罗诃罗陀的墓碑。同行的少年抬头望着怒吼的人狮,眉目间的情绪那么难测。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那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对彼此说实话。

那么,我们扯平了。

我曾想见你,就像想见曾经的因陀罗那样。我特地去看莲顶山的石雕,因为想看到我的祖先曾败在什么样的敌手下,而我自己。又有可能败在什么样的敌手下。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只要你认真,没有人是你的敌手。

战争、谋略、财富,在你面前,全都是可笑的、徒劳的白费力气。就像小孩子费尽心思,在沙滩上筑起的堡垒,海浪一来就被冲垮得无影无踪。我们的一切,悲欢离合,对你来说,全无意义。

是否如此呢,睥睨世界的,全能的神祗。

“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让我迈步了。”毗湿努开口说,“接下来,我第三步该踏在哪里呢?您答应给我三步之地的呀。”

“您已经从我手上拿去了三界。”伯利垂下了头,心平气和地说,在他血脉中,燃烧着的阿修罗之火沉入那罗海中,悄然无声地熄灭了。“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一寸土地能给您了,但我还有我自己。请您把第三步踩在我的头上吧。”

毗湿努注视着他。

他真的把脚踏到了伯利的头颅上。

大地发出怒吼,地界的影子在每个阿修罗的足下出现,包括伯利。

“你一直是如此慷慨……毗湿努轻声说,“因此,我将依旧把地界留给你。你的子孙都将永远拥有它。”

伯利觉得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他抬起头来,有点惊讶地觉得,少年外表的守护者此刻眼神竟然看起来那么接近悲伤。

但那个悲伤的残像只持续了瞬间。下一个刹那,他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些影子拖拉着所有的阿修罗向地下沉去。这些原本就属于不见天日世界的子民,他们沐浴了日光和星光,如今再度被从天界驱走,从人间驱走,地界再度接纳了他们。

“——陛下!!”

被撕裂般的声音传到了伯利耳朵里。他清醒过来了。眼前还是他的黑宝石大殿。这是他的界限,他的终点。人们在地板上滚动,捂着眼睛,呻吟着。檀波站在丹陛下,神情扭曲着,那种一个理性者面对极其荒谬的真实时唯一能具有的表情。痛楚、惊讶、愕然,更多的是遭到世界背叛般的狂怒。

伯利对大臣笑了一笑。

“我们败了。”他说。声音被抽干了血肉和力气,只剩一张皮。

风吹过永寿城

跨越宇宙的神灵消失了。

祭火已经熄灭,祭品散落一地。诺大空旷的殿堂里只站着黄衣的少年。

他的视线停留在空了的宝座上,那里还留着伯利的体温。

此起彼伏地,永寿城里响起了些声音。仿佛受惊的动物在四处逃窜。半年来陆续投靠伯利的天神其实为数相当可观。发现自己被落下时,这些人的恐慌甚于被抛回地界的阿修罗千倍。

毗湿努的手一松,破伞掉落下去,顺着金碧辉煌的阶梯滚落,最后停在了乌沙纳斯面前。

婆利古的儿子脸色苍白地站在会堂入口。

他不是阿修罗。不管他为阿修罗做了多少事情,他不被认为是一个阿修罗。他舍弃了永寿城,但地界也没有接受他。

血液逆流回乌沙纳斯的心脏,在那里凝结成了石块。愤怒和绝望都从他血管里蒸发了,就像多年前他一觉醒来发现舍衍蒂带走了商吉婆尼时那样,现在他反而觉得自己很冷,很冷静。

为何您不千脆诛杀掉所有的阿修罗?”他开口说,毗湿努正一步步朝台阶下走。“以您的威力,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可以做,但我不想这么做。”有少年外表的守护者说,“我的职责是守护世界的平衡。我要做的仅仅是让它恢复平衡。”

“所以您只是让一切全都回归了原状。”乌沙纳斯闭上了眼睛,“而我所做的所有努力等同于无……”

毗湿努没有说话。他已经走下了台阶,擦过乌沙纳斯的身边,朝外面走去。

“您为何不杀掉我呢。”乌沙纳斯低声说,“你哥哥被放逐,视为罪人,是我的缘故,我的计算,魔龙也是我亲手放出。”

“用不着。”毗湿努说,“你已经获得了应有的报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乌沙纳斯浑身一震。他转过身,张大眼睛注视着毗湿努的背影。

报应……

……我发誓,以我付出所有心力和血汗的事业发誓。我绝不再伤害塔拉,我会送她回安全的地方,如果我违背誓言,愿我一直为之努力的一切转眼成为梦幻泡影。

乌沙纳斯踉跄地退了一步,他笑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生平发过无数虚假的誓言,杀人、害人、骗人,从未遭到惩罚。

而这个誓言,至少他还曾经努力地想要去完成它。

“任何违逆这规则的人,必然会遭受因果报应。它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人,乌沙纳斯,你要牢记这一点……”

毗湿努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乌沙纳斯又开口了。

“你知道,”他说,“世尊,我会卷土重来的。”

他顿了顿。“梵天有弱点,湿婆有弱点,而你肯定也有弱点。”他说,“我会穷尽一生去寻找打败你的方法。”

毗湿努没停下脚步。

“行啊。”他轻声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的话……”

他抬头看向远方。灰绿的海洋在永寿城之外波涛翻滚。

不,那不是海洋。

那是伐楼那的军队。

这场战争赶走了英雄、打败了霸主,

找到了它最终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