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离此地千里之遥的某个神庙外,一个少女正在茫然地注视着悬崖下广袤的森林。

萨蒂看着那蓬勃丰盛的绿意,风静静地吹拂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丛林的尖端。

她那混乱的思绪里,只记得湿婆带着她从空中一头坠下。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身边的湿婆已经宛如死人,只有他脖颈上的蓝色水纹在产生着奇异的变化。

萨蒂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暗绿色森林。隔了很久,她缓慢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现实终于回来了。

她走回庙中,湿婆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把两只手放在湿婆胳膊底下,用力把他拉到神庙最干燥最平坦的部分,也就是胎室深处的祭坛下面。

祭坛上的神像被重重帐幔遮住了。萨蒂伸手拉开了那些已经破破烂烂的帐幔,想要看看这是哪一位神灵的领地,但她随即就睁大了眼睛。

这从前一定是座献给毁灭之神的神庙,祭坛上神像的面孔和湿婆一模一样。但这神像和湿婆本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差异,似乎显得更年轻些,像个少年,背着黑色的大弓(她从未见湿婆带过弓),眉目间有种既狂野、又热烈的感觉,令他看上去情感鲜明。

雕刻这座雕像的艺人一定技艺不精。他尽管见过毁灭神本人,却难以捕捉他的气质。

萨蒂拾起一块从建筑上掉落下来的灰石,走到大殿外,在被业已破败的回廊环绕的中庭里一口气画了七八个具备各种功效的央特罗;她把她记得起来的招数全都使上了,包括驱除猛兽和虫蛇、祈祷平安,提防生客和小偷,等等等等。

画完之后,萨蒂抬起头回望了大殿一眼。重重门中,湿婆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你那么强,你会没事的。而我……

神庙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森林,它几乎被暴雨冲刷地难以辨认,昔日人们一定是通过这条道路前往神庙进行祈祷和供奉。萨蒂艰难地顺着这泥泞不堪的道路走了半天,越走周围的景色就越贫瘠,树木逐渐稀少,植物无精打采地倒伏在烂泥上。到处都是一片凄凉灰暗的黄和灰。

快要到傍晩时,萨蒂终于在一个几近废墟的村子口停住了脚步。

田野是黑色的,作物被焚烧殆尽。没有人烟,没有生息,泥巴和稻草建起的低矮房屋全都破败不堪,有几座房屋彻底被雨水冲垮了,村口的池塘里是半人深的泥浆,有一头牛倒在树下,内脏都被吃空了。雨水积在它身下,倒映着昏暗天色。

“有人吗?”萨蒂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淌过泥水,走进村落里。有座屋子后传出了声响,萨蒂看到有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正在用锄头挖地。她刨出了一个大瓦罐。女人掀起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大把大把地往她带着的口袋里装。那是糙米和干豌豆,夹着不少稻谷壳,看起来像牲畜吃的饲料,但女人装着装着口袋,就忍不住抓起一把往嘴巴里塞,生嚼起来。她一边这么做,一边惊慌地朝四周看。

萨蒂走了出去。“阿姊,”她小声说。

女人惊得跳了起来,一手紧紧捂住着口袋,死死地瞪着萨蒂。

“阿姊,”萨蒂说,“我只想问你,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净修林?”

“不知道,”女人说,抓着米口袋朝后退去。

“那……仙人呢?”萨蒂说。

“不知道啥仙人。婆罗门都跑了。”

“跑了?”

“天上下了红雨,庄稼都死光了。”女人说,怀疑地看向萨蒂。“余粮没有给外人的份了。走!快走!”

“不,我不要您的东西,我……”萨蒂说。

村子另外一头砰的一声,萨蒂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条夹着尾巴皮包骨头的狗消失在一棵被烧焦的大树后。

她回过神来时女人已经抱着袋子跑走了,萨蒂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风从她背后往前吹,吹得她被汗湿的背一阵阵发凉,她停下了脚步,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那女人了。

被弗栗多吞进肚中之后,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在魔龙体內感不到饥饿,它一定滋养了作为心脏的萨蒂。可是现在,她却觉得饥火中烧,手脚都发冷,身上没了力气。

虽然明明知道没什么希望,她还是走到每一间房屋里,看看是否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留下来。在村头的一间破屋子里,她找到一口陶瓮,揭开盖子,结果只看见一只死老鼠的干尸躺在里面。

萨蒂差点吐出来,赶紧跑出房子。就在此时,她正巧看到一群男人走进村庄里。他们携带着武器,看起来像是士兵,可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起流民来也好不了多少。

萨蒂屏息静气地站着。以她的经验,只要她没有主动向他们说话、打招呼,凡人根本不会察觉她的存在。

可是领头的那个满脸黑胡子的男人却立即朝她睁大了双眼,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望着她。

“啊哟,”他盯着她说,“你是什么人?哪个城里来的舞女?”

萨蒂顿时眀白过来。是她身上那光华绚烂的朝霞衣引来了人类的注意。她面赤耳红。

“我……我不是舞女。”她小声说。

“那你是什么人?附近的百姓早就跑光了。要不你就是逃出来的营妓,要不你就是变幻了模样的罗刹?”黑胡子严厉地说。这群士兵朝她围过来,他们的眼神让萨蒂心慌。她向后退到了井边上。

“我……是婆罗门之女。”她说,“我和家人在旅行的时候遇上强盗,走散了。”

“强盗?哪里来的强盗?”

萨蒂指了指山的方向,“那边。”

黑胡子和士兵们对望了一眼。“那边?”他说,“那边只有大天神庙和森林。附近的人都说那森林会吃人,有僵尸鬼出没。既然你从那边过来,那你看到僵尸鬼没有?”

“僵尸鬼?”萨蒂愕然地说。

“就是那种会附在尸体上造成饥荒的邪恶生灵。国王正在国土上四处搜捕这些邪灵,抓住一个僵尸鬼,能得十个金币,你不知道吗?”

萨蒂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僵尸鬼。”她说,“请问……你们的国王是哪一位?他是谁的后嗣?敬奉哪一位神灵?他的国都在什么地方?”

“离开这里一百二十由旬,恒河和阎牟那河交汇的地方。那里的城市叫帕拉亚戈,就是统治这片土地的友邻王的国都。他是长寿王之子。”黑胡子说,“我们的国王是一个虔诚有德的人。”

“我……是否可以向你们的国王寻求庇护呢?”萨蒂谨慎地问。

黑胡子打量了她一阵,“那是当然,如果你真的是个婆罗门的话,我们的国王一定会以宾客之礼款待你。你需要我们送你去国都吗?”

萨蒂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黑胡子身边的士兵手里提着两样东西。都是圆圆的。

其中一个是个口袋,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