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的脸更红了。“我……”

“别急着否认。”卢醯尼笑着,“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我们的母亲是夜晚的化身啊,既然身为夜晚之女,怎么可能会不爱慕月光呢?”

萨蒂的心跳得更急了。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轮辉映着苏摩额头的新月。

“但苏摩根本不爱我们。”卢醯尼平静地说,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表示同意。“包括我在内。”

“可是……”萨蒂说。

“可是什么?”卢醯尼用手掩着嘴角笑了起来,其他女人也动作一致地抬起手掩着嘴角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听过什么样的故事。他爱我爱得无法自拔,所以我死了之后,他就疯了,只愿意娶与我相似的女人,对不对?”她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萨蒂,又环顾着其他姐妺,“好妺妹,当初我们中好些人也是这样以为的。”

“不过现在就明白了。”芭拉妮细声细气地回应说。

“对对……一死了就全明白了!”姐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从未爱过我们中间任何一个,”卢醯尼说,“啊,虽然他当初对我很好……那个时候,他完全不属于家庭,他热爱冒险,和他的朋友因陀罗一起冒险和战斗,对他来说,那才是生命的意义。不是我!他把我远远抛在一边。”

“但是你死的时候,他的确很悲伤啊!”萨蒂争辩说。

“啊,对。”卢醢尼轻柔地说,“衰老和死亡。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他之所以不停地娶凡人为妻,为的只有这个。衰老,还有死亡。因为这是在他那漫长的冒险之中,作为一个长寿、有力、富有的神明,唯一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我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卢醯尼笑着说,“小孩子的第一只宠物死掉的时候,他们会很吃惊,对吧?因为小孩总以为那只鹦鹉、那只小狗会陪伴自己到最后,死亡根本不存在他们的生活中。我是世界上最早衰老死去的人。所以,你知道苏摩在我死的时候做了什么吗?他惊慌地从我这个垂死的妻子身边跑开,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比面对魔龙弗栗多时还显得害怕。等我死了,他又茫然失措,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十分重大的事情拋在了一边。”

“可是后来就不同了,”另一个姐姐冷笑着接口,萨蒂记不住她的名字,因为她们彼此都长得太相似。“他把我娶回家,在我逐渐老去和死亡的时候,他就躲在一边观察我。我永远都记得他那种眼神。调皮的男孩子把水里的鱼扔到沙地上的时候,用火烤死青蛙的时候,就是那种天真、好奇、单

纯的眼神,毫无恶意,残忍之极。”

“对啊,这样的事情他接连干了二十七次。”其他姐姐也纷纷表示同意,“二十七次哟。他喜欢看我们老掉、死去呢。”

萨蒂颤抖起来了。“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

“唉,我已经说过了,”卢醯尼说,“天神永葆青春,是因为他们是长不大的一族,只有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永远不死,对吧?凡人成熟了,所以衰老了,而天神永远不能成年,永远体会不到衰老的滋味,他们嘲笑凡人的短寿,却没有意识到在生命历程上,天神只是一群永远被抛弃在少年时代的孩子。苏摩察觉到了,所以他失落了,他嫉妒了。”

“你说的都是歪理,”萨蒂说,“能活百年的大象哪会去嫉妒只能活一天的蜉蝣?生老病死是痛苦的事情,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傻妹妹,”卢醯尼说,“因为天神都是小孩子嘛,小孩子就是喜欢炫耀自己的痛苦啊,就连看到自己的痛苦不如别人,心里也会觉得难受,觉得被人超过了。”

“苏摩不是这样的人!”萨蒂说。

“将来你会明白的,或早或晚。他光鲜的外表下藏着一个黑洞,什么也填不满。就像几百个世纪里重复做同样的事情,我想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萨蒂站着,姐姐们按着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坐下来,可是她就是站着不动。

“也许他不爱你们,但苏摩是真的爱上了我姐姐。”她说,心里却感到一阵阵刺痛。

这次不是因为失落和嫉妒,而是因为她知道,卢醯尼的话是对的。

有时候,萨蒂看到苏摩的固执,的确能够感受得到,那个额镶新月,笑容温和的白衣月神……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瞳底部,的确存在着一个黑洞。什么也填不满,所以他总是拼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所有东西。包括塔拉。萨蒂的心慢慢变得冰凉。

“爱或不爱,那又有什么差别?”芭拉妮在一旁插嘴说,“迟早有一天,塔拉也会来和我们作伴的。”

“她不会和你们来作伴的。”萨蒂提高声音。

塔拉不能住在这样的陵墓里。塔拉不能成为陵墓的一部分。

“我要回去了。我会告诉她这里的全部事情。”萨蒂说,挣脱开几条手臂,想要走出姐姐们的包围圈。

“何必呢?”卢醯尼笑咪咪地说,“终有一天,她自己会明白的。”

“对呀、对呀。”二十七个相似的女人异口同声地说。

“所以,你就先留下来,和我们作伴吧。”卢醯尼又说。

“对呀、对呀,和我们作伴吧!”姐姐们又一起笑眯眯地说。她们拉住了萨蒂的手,扯住了她的头发,通往正厅的道路也被姐姐们堵死了“我才不要呢!”萨蒂大叫一声,推开她们,朝反方向跑去,一口气冲到了露台边上,天海拍打着白色露台的底部。

“你可别动心思跳下去哦。”姐姐们朝萨蒂包围过来。

“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掉进海里去。

“这片海位于七层地界之下,如果你掉进去,你就会一直向下沉,永远到不了底哦。”

“也许还会漂流到那罗之海上去呢。”芭拉妮说。

“所以说,反正你逃不了了,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你还能时常看到苏摩呢,只不过他经常忧郁地盯着空气,就像看不到你一样——”卢醯尼温柔地笑着说。

从宫殿深处,突然传来了维纳琴声。月光折射在宝剑上。清亮冰冷。

卢醯尼突然变了脸色。“那是什么?”她问。

那琴声开始还很细微,随后就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速,最后简直如同暴风骤雨,战场箭矢,萨蒂自己也弹过维纳琴,可她从来没想过那文雅的乐器竟然能发出如此狂暴的声音。

这琴音让整个月宿宫都摇动起来,姐姐们好像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声音,一个个捂着耳朵,东倒西歪,高声惨叫,四处传来破裂的声音,萨蒂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那纤细的手腕上出现了陶器裂开般的纹路。

甚至整个天海都摇晃起来了,那琴声此刻已经化为更宏伟的声潮,世界上所有一切乐器都在这一刻共鸣,发出同一个声音。白色的月宿宫坍塌了,大门轰然倒下,连同门柱也跟着龟裂歪倒。石柱的上部像雪花一样崩散开来,消融在大气里。拱顶朝着中间坍陷,主殿上方装饰着小阁和壁龛的四层角锥高塔一层接着一层倾倒在天海之中。配殿的屋顶也随着发岀沉闷巨大的声响,朝着地面倾倒下来。碎石滚落进天海,溅起雪白的浪花,随即像冰块融化在温水中一样和海水融为一体。

萨蒂身后紧靠的栏杄也裂开了,她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朝后倒下去,栽进了天海里。

水从四面八方朝萨蒂涌来,她想要浮上海面,可是天海的水冷入骨髓,一寸寸把她的四肢从她身上剥离,光亮消失了,海深不见底,她拼命挣扎了几下,便被水流抓住了手脚,向下沉去。一直向下,向下,向下……

萨蒂的意识模糊了。也许自己会一直向下沉去,永不到底。

另外一道海潮卷过来,水仿佛不再那么寒冷了,她透过黑暗,看到了摇动的光线。她模糊的意识到,深海之下还藏着另外一个海。

那就是传说中的本初宇宙之源,那罗之海。而她正要朝它而去。

就在此时,从昏暗的海底深处掠出一道白影。它像一片浸没在整个天海里的庞大阴影,就仿佛一个还未成型的、混沌的、蛮荒的世界。大海动摇起来。那道白影越来越近,在它来到自己面前时,萨蒂模糊地意识到那原来是某种巨大的白色动物。它注视着自己,深色眼睛突然产生了变化,像是包含了世上所有的色彩,奇异绚烂得就像是从梦中浸染了颜色还没有来得及褪去。

萨蒂记得这种感觉。

“白色雄牛……”她想着,然后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