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萨蒂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舍衍蒂渐渐成为她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意识到自己不管是发脾气还是撒娇都不可能摆脱舍衍蒂之后,她认命了。
每天早上,萨蒂都得要给舍衍蒂梳头,帮她编好头发,抹上发油,然后递给舍衍蒂镜子,让她看镜中的影像。舍衍蒂会满意的微笑。但她从不表示感谢,她不和任何人说话,只喃喃自语和反反复复唱那首语乂模糊的情歌。
闲下来时,萨蒂会把用水煮过的阔大的贝叶摊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一叶一叶裁好,然后用浸了油的粗线装订成册,完工后交给父亲供书写。这些贝叶是从旧贝叶经的灰烬里长岀来的;人们把被虫咬坏、被阳光晒淡的经典埋在祭火的灰烬里,新的贝叶就会长出来,等着被写上更多的经典和
规仪。这些贝叶一生出来就是枯黄的,带着老旧的味道,像是过去那些贝叶的转生。
有的时候,萨蒂也会尝试操练乐器,拔动维纳琴,弹奏出短短的调子来。舍衍蒂偶尔会停止自言自语,转头好奇的望着萨蒂弹奏维纳琴,而萨蒂装作视而不见。蜜蜂飞进来,围着叮咚作响的金色琴弦打转,舍衍蒂又转过头,继续沉浸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随着时间流逝,萨蒂逐渐长大,而舍衍蒂的美丽不仅不见折损,反而以和她理智沦丧同等的速度在增长,已经到了让人害怕的程度。“将来我会嫁不出去的。”萨蒂看着她想,“我得要一直陪着她,直到我像凡人一样头发花白老死。可她那时候还是会这么美丽,虽然不死,却也不能算是活物。”
她这么想着,手指在切割贝叶的刀刃上不小心割出伤口,淡淡的血味和插在舍衍蒂床头素馨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房间里。
萨蒂跳起身来,推开窗户,大口大口地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净琉璃般的天空下,永寿城的金色宫阙、白色塔楼和青色广场延屐到她视野尽头,风掠过欢喜林的绿色树梢,拂动了宫殿顶部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琉璃铃叮当作晌,好音鸟唱着歌谣。远方的广场上,天女们正一边欢笑,一边将鲜花撒在人们头顶,欢庆战胜阿修罗的纪念庆典;那正是天界最辉煌的年代。
萨蒂成人的那年,天神在俱卢原野上再一次击败了邪恶的阿修罗,天帝亲手斩下了阿修罗王牛节的头颅。宝沙月的白半月转成黑半月的时候,舍衍蒂的健康急剧地变坏了,就像是她的美丽终于吸取光了她的理性,开始吸取她的生机。她不断地陷入昏睡,再没有下地行走的力气。
有一天,萨蒂抱着装订好的贝叶经去父亲的书房,她在门口看到达剎和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医神檀文陀梨正在交谈。听见萨蒂的脚步声,檀文陀梨漫不经心地转头看了她眼,然后眉花眼笑。
“哦,年轻的达刹之女!你是第几个,第二十八个,还是第二十九……”他说。
达刹皱起了眉。“檀文陀梨!”他说。
檀文陀梨吓得一激灵,像是猛然清醒过来。“我告辞了。愿你有福,师尊。”他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就缩肩低头溜了出去。
达剎招手让女儿进来。萨蒂把贝叶经放在门口的小架子上,走到父亲身边。这书房像座堡垒。高高的贝叶经堆放得遮盖了气窗,阳光进不来。父亲永远都在这房间里不断地整理经典,也不断创造出来更多经典;他钻研祭仪,规定职责和义务,修订着世上所有的法。
小时候达刹告诉过萨蒂,这个世界从梵天那神圣的一声“唵”中诞生时只是一片混沌,世界的始祖继续以他的语言念诵岀那些坚不可破的规则:热和冷的相对,善与恶的对立,黑和白的分明,空间和时间的差别。于是秩序确立,万物诞生。规则令这个世界得以成型。规则令这个世界得以存在。而达刹作为梵天的继承者,法典的制定者,他的任务就是令这个世界继续完善,让正法像线团一样密密麻麻缠绕出宇宙的形状。
萨蒂莫名其妙地害怕这个房间,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要让她把贝叶送到书房来,明明塔拉更擅长装订经卷。
“塔拉说你最近很认真地在照顾舍衍蒂。”达刹说。
萨蒂垂下了头。“嗯。”
“你最近很少去欢喜林那边了。”达刹又说,“是因为要看顾舍衍蒂的关系吗?”
不是最近,已经很多年了——但萨蒂没说出来。“我只是觉得没意思。我平常在舍衍蒂身边还能偶尔弹弹琴什么的呢。”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最近连塔拉都说我琴技进步了。父亲,我弹给你听好吗?”
“下一次再说吧。”达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我今天让檀文陀梨替舍衍蒂诊断了。他说她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萨蒂张大了眼睛。
“死了也好,这是对她的解脱。”达刹叹了口气。
萨蒂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脚背。“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低声说。
达刹看着自己的女儿。
“萨蒂,你知道她的过去。”他说,“舍衍蒂是个情感强烈的女子。情感是值得嘉许的,可是萨蒂,你要牢记,在爱和死诞生之前,法则就诞生了。她为了情感做出了非同一般的事情,那逾越了法则的底线,因此她遭到了惩罚。死亡意味着她不再被自己的黑业折磨,因此是一项解脱。而且……”
达刹顿了一下。“你用了很多的时间来照顾她。她死之后,你就可以去做其他事情了。”
第二天一大早,萨蒂一如既往地来到舍衍蒂的房间,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风。舍衍蒂还没有醒。萨蒂正想着她床头的花应该换了,一个男人悄无声息从窗子跳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动作矫健,头发在阳光照耀下散放出金黄的光泽,眼睛的颜色浅得奇怪,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就像一头大猫。萨蒂的尖叫还没发出来,男人就一把掩住了她的嘴,关上了房门。
“小姑娘,你敢叫的话我立刻杀了你。”他说,“听明白了?”
萨蒂浑身都僵住了,她点点头。男人松开了手。“达刹还没有出嫁的女儿有两个。你是哪一个?”
萨蒂小声说:“小的那个。”
男人点点头。“都说大的那个是绝代美人。”
萨蒂盯着他,男人穿着游方者的衣服,圣线和标志规矩得让最严苛的婆罗门都没法挑剔,但她明明感到刚刚捂住她嘴巴的手上布满剑茧。
“你是谁?”她说,“你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她,他在舍衍蒂床边坐了下来,注视着沉睡的疯公主。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她的面庞,手指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抚摸蝴蝶翅膀般轻柔地替她理了理头发。
这当儿萨蒂慢慢蹭到了门口,她用力顶了顶身后的木板,门却纹丝不动。
“别动歪脑筋,小姑娘。”男人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卧榻上的舍衍蒂。“我关上的门别人是没法打开的。”
萨蒂突然灵光乍现,“你……你该不就是把舍衍蒂拐走的那个男人?”
男人笑了笑。“算是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在这里是禁忌。”男人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说出口或是写出来,天帝会立即察觉我的存在。”
“你是一个阿修罗!”萨蒂惊讶得嘴都张大了。
“我不是阿修罗,虽然我是他们那一边的人。我原本的出身和你差不多。我是个叛徒,小姑娘,一个臭名昭著的天界叛徒。”
萨蒂吓了一跳。她听说从前天神的祭司是个叫万相的人。万相的母亲是阿修罗,他便与阿修罗窜通,事情败露后,万相就失踪了,天帝只好找了木星之主祭主接替祭司的职务。
“你是万相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