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这世界以及它带给你的美视为生活的意义,想要让它更美好,这是促使你做出生活中几乎每一个决定的理由。”
她仍旧闭着眼睛,扬起一边的嘴角。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你有一颗会令所有人骄傲的心灵。”他固执地说。
“谢谢你。”她张开眼睛,身体稍微前倾,用右手捧住他的脸颊,沉默半晌,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如梦似幻的吻。
“可我感觉我要失去你了,你在离我远去,而我做不了什么来改变,这快把我逼疯了。”他很少用情感激烈的词语表达自己,更不会在表情上显露出过多的情绪,看着他抑郁而烦躁的神色,她惊讶地挑起了眉头。
“也许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教会了我太多,我曾经无比厌恶这个世界,在我看来,它虚伪、丑陋,男男女女带着各自自私的目的欺骗他人,我们从不真诚、从不纯粹。可你出现了,像一阵风暴,我开始无法接受,可后来才意识到你是我的世界中最真诚、最纯粹的一个人。是你教会我世界的缺陷就是希望所在,你一直在努力把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而在它的确变得更好之后,在我终于有了自己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之后,你要离开了。”
“这世界上还有很多……”
“不,没有了。”他粗暴地打断她,“我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都会永远爱你,我是彻彻底底,完全属于你的。”
一片寂静,麦肯姬的挥拍声也在逐渐远去,海浪声逐渐消弭。
她彻底坐起身子,费力地面对他半蹲下,苍白而迷人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她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看着我,艾尔。”
她的丈夫神色迷茫。
“那就记住现在吧。”她坚定地说。
“就当现在这一刻是告别吧,它是美好的,这就是我想留给你的。据说,人消失在世界上之后,会在原本她存在的回忆之处留下一处无法弥合的空寂,什么颜色、什么东西都不存在,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将来你想起这个告别的早晨时,不要为我现在所在的这处空荡荡的地方而难过,记得这些玫瑰,记得这些山茶,记得今天早晨阳光的颜色不仅仅是简单的橙色而已,有时它泛着透明的粉红色,有时它又带点蓝,都是很美的。正如你想起这个时刻时所处的世界那样,都是很美的。”她的声音在颤抖,可她并不在乎,这些话必须要说完,必须要告诉他。
她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一滴冰凉的泪水极富浪漫气息地落下来。
“因为没有什么会彻底消失,只是暂时离开而已。”她轻声说。
她确信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因为他伸出了手,以生命可以承受的最严肃的态度拥抱住了她,一场美丽的告别。他明白了自己该明白的一切,在被痛不欲生的痛苦席卷至死之前,至少脆弱的、易遗忘的大脑还能紧紧揪住这手臂上、前胸、脸颊侧传来的触感,柔软的、泡沫般的,无比亲密的。然后死死守住这些触感,这些香气,这些回忆:酒吧里的初见,闪光球梦幻般的光泽;她做了详细批注的《雕刻时光》,在搬家中遗失了;麦肯姬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疲惫的她的金色头发都绕在了一起;还有这两人都明知其意义的拥抱。哦,麦肯姬也跑了过来,从中间用两只浅褐色的臂膀拥抱住了父母。
房间里,玛丽·厄尼手抓着熨斗,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视里上演的一切。她什么也反应不过来,眼睛慢慢地在女主播的脸上来回移动,她的喉咙中不可抑制地发出惊恐的哀叫:“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的好上帝啊。”
新闻播报中,加州的山火熊熊燃烧,尼拉麦克斯最近前所未有的危机使得他们不得不裁掉了一大批员工,此时,人事雇佣的混乱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有的部门裁员太多,有的部门仍旧臃肿。而此时,那存放着伊斯特·德比基毕生心血的电影胶片的仓库也受到了波及,因为无人看守,人们发现时,整座仓库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房梁,所有胶片毁于一旦。
就像《大艺术家》的最后一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