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他又说,眨了眨眼睛,从衬衣口袋里拿出戒指——那是一枚非常华贵美丽的珠宝,一颗足有大半个拇指大小的十角形的祖母绿宝石被镶嵌在戒托上,泛着清澈宁静的光芒,那光芒和艾尔弗雷德闪亮的眼睛相映显得无比动人,她注视着那颗硕大的宝石,用手指轻柔地抚了抚它然后又缩回手。
“我要休息了,今天太累了。”她站起身来说。
“不,”他抓住她的手直望着她,摇摇头,“今天我们得解决了这件事情才能休息。”
“不行,对不起。”她低着头说。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话今天不算数。”
伊斯特抬起眼睛来,她的目光比她在面包片上留下的很多半月形的牙印叠起来形成的形状还要古怪,碧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没有想到他还是如此锲而不舍,许多次闲谈中轻轻揭过的拒绝不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让他有了加倍的勇气和谋划。那双黑眼睛比许多年前初见时更亮了,这个事实让她眼中酸涩,时间这一种存在最让她心软。
“好吧。”她说着,把戒指戴上,努力忽略内心的无所适从。
她第一次看到艾尔弗雷德脸上露出这种笑容,舒展的笑容,每一处阴霾都被彻底地驱散。他很少笑,发自内心的笑更少,这样纯然如初生孩子的笑容从未出现过,他咧嘴笑着,几乎带点儿傻气,笑得臼齿的边缘都露出来了。
“但我们不能公开,绝不能。”
他炽热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种疑惑,他带着这种疑惑,若有所思地盯着伊斯特,仿佛她是个陌生人。在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性与性格》后,盛怒忽然占据了他的整张脸,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说话:
“你不是个畏惧舆论的人,所以你的要求并非出于羞怯或恐惧。重点在于,我是认为一场美满的婚姻有助于你摆脱目前的困境才选择在这时认真地提出的,而你似乎跟有助于你脱离困境的方向是反着来的。这件事不得不使我想到,就像苏格拉底一样,你之前所有的行为似乎都在故意地把一种自毁的宿命往自己身上引导,所有你遇到的人都被你安排着发挥推动情节的作用。现在我需要一个解释,因为你的行为告诉我,我似乎也被当成了你自己故事蓝图中的一个角色人物。”他勉强扬起的笑容压抑不住怒火。
她的脸红了:“别瞎猜,我没这个意思。”
“我收回刚刚的话,你是够对不起我的,”他点了一根烟,“我们还有整整一晚上可以谈清楚。”
她苦恼地埋下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把自己整齐的头发又揉乱,她盯着地面出神,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正视着他:
“我觉得自己是生来就该被铭记的,就是这样。”
她笑了笑,继续说:“如果我想让他们永远记住我,那便需要一个动人的故事,在故事之外,讲故事的人必须也成为他故事的一部分。谁是最被怀念的传奇画家?注意,无关艺术价值的高低,我是个审美多元的人。维梅尔?提香?不对。达芬奇,差点儿。席勒?还是不够。是梵高,永远都是梵高。他身上集齐了一个被迷恋的天才所需的所有要素:天赋异禀——必须的,痴心艺术——当然啦,四处碰壁——这点我还差一些,不过现在的状况已经足够了,孤苦伶仃——也很重要,自残行为——我还在考虑。
我从有意识起就兢兢业业地在自己身上复刻着那为数不多的几个让人迷恋的传奇天才的经历,因为我相信,只有当我自己首先成为传奇,我的作品才可能被给予足够的重视,赋予更多的意义。
虽然我的职业路线决定我只能隐于银幕之后,但其实,从出生开始,整个世界都是我的银幕。”
“我在听。”艾尔弗雷德吐出一口烟。
“你是个意外,一开始是必要的角色,但后来对我的影响却越来越不可控制,我完完全全被你吸引了。
说实在的,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你作为独立的个体也是真实存在的,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不然就不会违背我给自己的规定,决定和你组建家庭。我只是根据你的性格,大胆预测了你会做的事情,然后计划自己的应对机制而已,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是虚假的。戏剧化的成分——可能有,但那不重要。
这些故事都是真的,你得承认你沉迷于此,不对吗?我也是,这令我非常骄傲,它基本上可以说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不过自满是万万不可取的,要让观众彻底被打动,作品也需要依照现实而起变化,为了把故事拉回正轨,我必须塑造更多样化的情节作为补充。既然我们将要结婚,那么众叛亲离这一项就不得不放弃,但我看我可以在四处碰壁上再多下点功夫,把这次困难变得更难克服些。”
艾尔弗雷德捏着烟头,一点一点把它碾碎,他举起杯子,把里面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他皱着眉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你这个骗子,”他声音沙哑地说,“我早该杀了你的。”
“我不是骗子,是个讲故事的人。”她的面容十分柔弱,辩解时又带着倔强。
“别说了,拜托,这个时候就不要玩文字游戏了,这样很滑稽,很无聊。”他嘲弄地说,一阵丑陋的沉默压在他们之间。
“现在,我和你之间也没有秘密了。”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凑得离他更近了。
她用沉静的眼光看着他,然后主动地搂住他的脖子想要吻他的嘴唇,他避开了,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艾尔弗雷德起身拿起他的大衣,他微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一眼,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他的瞳仁中的情绪:“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像对你这样如痴如狂,甘愿付出一切只为和你组建一个家庭。可是仅仅凭这种爱,我无法心甘情愿地活成你故事设计中一个没有自由的角色,我绝不能忍受不由自己做主的命运。就这样吧,我看我们该分开一段时间。也许之后我们还能走到一起,也许不能,我可能会被离开你的痛苦生吞活剥掉,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一切都会过去。而且我知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就是天底下第一号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