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请你向我说话并满足我的愿望

1988年1月《夕阳之恋》剧组

乔安娜·厄尼仔细检查着布景中的每一处细节,作为场记,如果电影里出现了一处与前一个拍摄的片段不连贯的地方,她就要承担全部的责任。这意味着她必须小心再小心,特别是在人脉四通八达的西德尼·波拉克手下工作,他的一句话就可以终结她的好莱坞之旅、让她打包回英国时。

她紧皱眉头,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度紧张,耸起的肩膀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觅食的鹰隼。

整整检查了五遍之后,她向导演波拉克汇报了需要调整校正的地方——他一边吸着烟斗看剧本,一边听着她的报告安排手下的工作人员修正细节,到目前为止,乔安娜的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因此波拉克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

最后一条,“艾尔弗雷德·帕西里尼衣服扣子上的康乃馨好像有些歪,跟上一场结束时摆放的角度不太一样。”她谨慎地说。

“唔…服装师…第一服装助理…第二服装助理….都不在。这样好了,厄尼,”他指示道,“你去帮帕西里尼弄好那朵花。”

“哦,好的。”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个指令,内心却忐忑不安。在她迈步走向坐在后背印有他名字的椅子上休息的艾尔弗雷德·帕西里尼时,有几个扰人的念头像无目标的蜂群般在乱飞:恐惧、羞耻与跃跃欲试的野心。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帕西里尼先生,我需要帮您调整一下您身上的那朵花。”

艾尔弗雷德·帕西里尼抬起眼睛,对她展开一个笑容,露出臼齿,“好的,亲爱的,谢谢你。”

乔安娜弯下腰去整理他衣襟上的红色康乃馨,这朵花经过园丁的处理变得不易脱水,它可以长时间地保持形态不变,因此她要做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对照着拍摄时留下的照片把花朵摆弄好就行了。

她不确定自己该什么时候搭话,想要让这位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记住自己名字的意愿异常强烈,可她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若是惹他厌烦,那可比对她没印象要糟糕千万倍。

必须非常非常小心,礼貌中带着真挚。

乔安娜用余光观察着帕西里尼,他正皱着眉头翻阅着报纸,嘴唇边本来带着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迅速瞟了一眼,发现他在阅读华盛顿邮报的影评专版,文章的题目大而醒目——“《被解救的心》:票房神话还是暴力宣言?”文章旁还附有一张内容为一个没有五官的金发女人举枪射击的漫画。

她想起来今天稍早些的时候自己已经阅读过这篇文章了,它并无什么新意,只是最近冒出来的诸多批判《被解救的心》文章中的一篇。这部电影自上映以来一直是全世界的焦点,在票房上,《被解救的心》以最终十六亿美元的票房成绩大出风头,登上电影史票房第一的宝座;同时,它还在英国电影学院奖、金球奖、演员工会奖等奥斯卡前哨上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多项重量级奖项,并在本届奥斯卡奖中被授予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九项提名。

但舆论却对它展开了全方位的攻击,这发生在那些热情的溢美之词铺天盖地发行不到一个月后。不难想象,其中必然有或是眼热尼拉麦克斯飙升的市值,或是为第六十届奥斯卡之战造势的其他片厂推波助澜,但评论家们对这部从艺术性到商业性而言都无可指摘的电影的恶意仍旧超过了乔安娜的想象。

例如华盛顿邮报刚刚发表的这篇文章指出,最近苏格兰发生的多起游行示威、暴力伤人事件和《被解救的心》有很大关系,在该片的第一篇章中,导演伊斯特·德比基以狭隘的视角丑化了英国国王的形象,试图挑起新一轮民族纷争;作者还隐晦地影射道,最近美国境内轰动全国的海迪·纽曼少女诱拐案——后来被证实是一位中年大学教授所为,也许是受了《被解救的心》第三篇章“洛丽塔之死”的影响。

她无法理解这样的言论是如何得以发行的,其中充斥了不怀好意的煽动、刻意忽略的事实以及昭然若揭的恶意,这样不可理喻的论断怎么能得出来?这群人是疯子吗?说到底,伊斯特·德比基只是一个导演,《被解救的心》只是电影,为什么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权力和金钱竟然让人面目可憎至此。

放下你的情绪,先做正事。

“真是胡编乱造,不是吗?先生。”她小声说,内心很确定帕西里尼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因为她经常能看到他在阅读关于《被解救的心》的各类报道,从这部电影上映的第一天起。

他礼貌性的笑了笑,一言不发。

“我认为,德比基小姐绝不是那样的人。”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