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纳米比亚
“所以,新西兰的weta工作室负责完成沙漠追逐战的大型战斗场面制作,理查德·泰勒工作室负责完成美术设计组设计好的人物盔甲、武器制作,特效化妆师已经到位,然后明天的追逐部分要实拍,我们接下来是真的要炸翻三辆车?”克拉克·塔里不敢置信地说。
“为什么你又问了一遍?车都已经拖过来了,就在外面五十米处,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伊斯特·德比基嘟囔着说,不满地吸了一口椰子汁。
“是,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接过话头说道,他的手臂放在低头修改着草图的伊斯特的肩膀上,眼睛则盯着这间土着人的小屋屋顶上扎得稀松的茅草缝间漏出的星星。
他们雇佣的土着女佣重手重脚地走进来,胖大的身躯让这间小屋顿显拥挤,她从托盘中拿下一盘熟得果香扑鼻的香蕉和仙人掌果放到小几上,眼见他们的椰子喝完了,又用大掌一拍给他们开了几个,并用慈爱的眼神盯着莱昂纳多,使用破碎的英语嘱咐他多吃些。
女佣出去后,他们继续工作,莱昂纳多在复习自己的台词,塔里在研究机位图做预案,伊斯特继续修改着草图,他们是两周多前从苏格兰直接转移到纳米比亚进行拍摄的,《被解救的心》的最后一个章节将在这片非洲的广袤沙漠边缘进行,这里人烟稀少,经济落后,腐败盛行,道路泥泞不堪,根本租赁不到房车,就连追逐战上必要的五辆车都是她塞了好一大票贿赂给交通部那个胖主管才被政府协助运过来的。整个剧组精简了好一票行李,乘了十五多个小时的火车到这里来,一齐租住在土着人的茅草屋里。
五辆车里三辆要被炸掉,要怎么充分利用它们才能拍完所有必需的镜头呢?她不需要多大力气就想出了十几种方案,她手里握着的铅笔飞快地在草图上修改着,她太投入了,如何在不多的已有资源上充分发挥的问题让她思考得越来越兴奋,塔里凑过来看,发现她最后规划出来的结果竟然可以让他们提前半个月左右结束拍摄。
她的思考显然还没有完结,但她把铅笔往桌子上一丢,表示这个问题就研究到这里,也许她的创造力带来的一系列变化让她感到烦躁了。
伊斯特打了个哈欠,塔里看看表,夜光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点四十五分了,离伊斯特惯常的就寝时间差一刻钟,他看了看那两个一齐抬起头、默默无语倚靠彼此看着天上的星星的人,强忍住想要再调侃几句的心情,轻声说了句“晚安”就退了出去。
白天的沙漠有多炎热,夜里的沙漠就有多冷清,只有几声野兽的嚎叫从远处飘来,也许是因为这个,虽然他们都梳洗完了,可他还是没有离开这间小屋回到自己小屋的意思。
“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好吗?”他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今晚一起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看着天上闪亮的星星,“唔,好啊。”她之后梦呓一样地说。
那些星星对她来说每一颗闪亮的样子都不一样,她能感受到它们闪动的不同频率,也许它们还有不同的性格,有一点倒是一样的,它们都像是永恒的。
她一直把近来发生的事情憋在心里,尤其是那场提名风波,她表现得好像不在乎,可是她心里清楚,她其实又愤怒又无助,她预料不到韦恩斯坦还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来侮辱她,电影外的世界对她来说变化得太快了,几年前她认为的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伯乐其实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混蛋,而他还铆足了劲儿想要羞辱她;几年前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大学生、爸爸把她照顾得很好,而现在爸爸死了,她也有了名气,好像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因果联系一样。
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吗?有什么东西是她可以放在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中间填塞孤独的吗?
“小伊,你在流眼泪。”他说,把她揽在怀里,想要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服里,不出声地哭着,直到流不出来泪水为止,他想要安慰她,说道:“你喜欢星星吗?”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很美的东西,笑起来,“我想到济慈的诗,《明亮的星》——‘枕卧在我美丽的爱人的胸膛,永远能感到它的轻轻的起伏,永远清醒,在甜蜜的不安中,永远、永远听着她轻柔的呼吸,永远这样生活——或昏厥而死去’。”他把尾音收得美极了,缱绻柔美,悠悠地回荡在空气中。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她迎上尾音,放任了自己的冲动,说道。
“问吧。”
她想说,你会永远像刚刚为我读诗时那样爱我吗?你能像那明亮的星星一样永恒吗?在这句话要出口的一刹那,她忽然想到了艾尔弗雷德,他会轻蔑地笑出声来,说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并且告诉她在短暂的激情中寻找永恒是非常荒谬的,那么莱昂纳多会怎么说?她不要他骗她,实话又如何呢?他完全就是一个少放浪一些版本的艾尔弗雷德,他对她有爱吗?即使有,应该也会在电影拍完后消逝吧。
他的手臂环绕在她的腰上,他从后面抱着她,把脸搁在她肩膀上,她突然回过头去捧着他的脸颊,在那柔软的皮肤上用力吻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她突然释然了,只要这一刻是爱着的,那就足够了,即使之后这份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