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于是,我来到了无光的一隅

她的身体僵住了,从她入行以来听闻的风风雨雨中,她知道她的老板在说哪一种照片。

上面的主角毫无遮掩。

“快点!德比基!你不是说除了上床之外都可以吗?怎么又犹豫了?”

她一动不动,蒙受着巨大的羞辱和炙烤,这需要小心处理的时刻,多么痛苦无助!她回忆起在几个暖融融的壁炉旁的晚上,她靠着柔软的靠垫、舒展着修长的雪白四肢,去世的父亲曾问她是否已经做好面对电影娱乐圈的肮脏和罪恶的准备,尽管她当时内心也悄悄打着不确定的小鼓,但年轻人总爱鲁莽地下论断,她大声说,一切苦痛都无所谓,她不会被环境改变。

不会。

“潜规则,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叫’规则’?这代表着每个人——每一个,都是其中的一份子,你要么’规则’别人,要么被’规则’。每一个踏入娱乐圈的人都被教过规则,都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不然你要怎么让他们听话?好莱坞最恨异类,因为异类就代表不稳定,就代表麻烦。德比基,你想做个圣女是吧?你想辩解说自己并无不服管教的意思,你想说自己的与众不同——不抽烟,不磕药,不滥交是无害的,你是这样想的吗?那么你去问问别人信不信?如果我不教你规矩,华纳、迪士尼、福克斯那些其他人会用比我可怕千百倍的方式来教你!”韦恩斯坦唾沫横飞地说着。

他很有说服力,真不是吃素的,即使气焰被她突然的反扑削了一半仍然厉害极了,几句话要把她淹死在跪拜权力的从众海洋里。

“每一个人都这样,所以你的羞耻心可以收起来了。告诉你,你刚刚在门外看到的那个女明星,很纯情吧,我看过她五六盘录像带。这个导演,我看过他和几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光溜溜的照片…”

他说出了一个当红玉女的名字,和一个她最崇敬、最欣赏的导演名字。这些信息快把她溺死了,她还能做些什么,还能改变什么?

“拿你的相机吧。”她开始解身后裙子的拉链,脸上露出一个很怪的笑容,带点嘲弄,带点悲哀。

她把整条天蓝衬衫裙脱掉后,开始解内衣的搭扣,她的手有些颤抖,卡住了好几次。因为她回忆起爸爸也曾送给她一件天蓝色的公主裙,父亲用他的胡茬轻轻扎着她的脸,叫她“小公主”,挑出一个篮子里最甜蜜的李子给她,还给她买那种上面绣着小星星的连裤袜。

韦恩斯坦不紧不慢地组装着他的相机,仿佛施恩一样,他讥笑着说:“行了,我给你留条裤子。”

她能感到四周世界的消失,仿若在无人的宇宙,她像是一颗星辰,孤独又冰冷,战栗席卷全身,她闭上双眼,要自己记住这种每个骨节都被割裂的痛苦。她要把它写进电影里,“我好爱痛苦”,她这样告诉自己。

想要实现夙愿,拿上导筒,她就不得不作出一些牺牲,这是必然的,韦恩斯坦还算有风度,没有伤害她的身体,只是狠狠践踏了她的自尊和灵魂而已,但在受害之外,她还能做点别的,还能做出些改变,除了被痛苦撕碎之外,她要反抗。

这种念头像箭一样,从全身零散的痛苦汇集而来,成为最集中的一股力量。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这种酷刑结束了,她平和地、默默地穿上衣服,整理着搭扣,韦恩斯坦故意像个恩客一样说:“你要的钱会按时汇过来的。”

她走上街道,呆呆地站着,不知是喜是悲,只能感到漫溢的空洞和无力。刚刚那场仗她打胜了吗?如果赢了,为什么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具浮尸一样无力又苍白?如果输了,那为什么她的嘴角有快意的笑容?为什么她全身有难以名状的兴奋感?就像经历着新生前的阵痛。

空气好甜,她大口呼吸着,想要摆脱这个噩梦。有个半裸的身影从她眼前跑过,是个高大健壮的帅气冲浪者,眼神挑逗。

他为什么那样看我?她恐惧地问着自己,为什么就好像我没穿衣服那样看我?

马路对面的一条僻静小巷中有一个大垃圾箱,她冲过去扒着垃圾箱剧烈地呕吐着,泪水缠绕着落下来。

这之后无数个惊醒的噩梦夜晚时刻深化着她遭遇的一切,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穿过天蓝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