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已是十二月的天气,位于中原极南之端的这片土地上,却仍然是天高云阔,丽日融融。自鸣洲境内奔流而来的涛涛江水,越过古木参天的险峻雄山,直奔腾到一处河谷内,水势方才平缓下来,汇入一条清澈的河流,逶迤向南。

两江交汇的这处河谷,地势平坦开阔,谷中林木繁密,古榕垂须,重重青枝茂叶中,竹楼点缀,繁花飘香,风景十分秀丽怡人。

早间繁华的集市上,却有一个中原打扮的青年人,手握一把长剑,不断向当地黎族人探询打听,依了众人的指点,慢慢朝东南方向而去。

他出了那片村落,顺着河流走了大半日,直走得汗流浃背,这才远远看到前方一棵大榕树下,孤立着一座翠竹小楼,旁边建着一个小小作坊,一道青烟正自那作坊之内冉冉升起。

他心头一喜,忙振作精神,快步走上前去。

作坊之前坐着个黎族打扮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弯腰拉着风箱。她一身青布麻衣,袖子卷到手肘处,发髻高高挽起,背影纤细瘦弱,看去不过双十光景。

他走到那女子身旁,咳了一声,问道:“请问铸剑师在么?”

那女子转过头来,脸上灰尘掩面,一双漆黑的眸子在他面上一转,他眼前顿时一花,只觉得那光芒晃得心下都是一颤。

女子打量他一眼,才道:“我就是铸剑师。”

他看着她纤致的身形,显然不太相信:“就是你?”

女子回过头去,淡淡道:“你要铸剑么?有没有自带的材料?”

他颇为踌躇,只站在一边不说话。

女子站起身来,不耐道:“你究竟铸不铸?”

他又犹豫一会儿,将手中长剑递过去:“这把剑,是你铸的么?”

女子也不伸手来接,只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

“……真的?”

“不相信就算了。”

他眼见她即将走入那剑坊之内,忙道:“铸!”自怀中摸出一块青光磷磷的矿铁递过去。

女子接过看了一会儿,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却将那矿铁还给他:“这材料我铸不了。你另找别人吧。”

他顿时丧气,想了一会儿,咬牙道:“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剑师了,这把剑既是你铸的,你的技艺一定比那些人强些……价钱可以商量。”

女子正待说话,旁边竹楼里传来一声干瘪的语声:“长书,干嘛不铸?好久没有生意了,现在识货的人又少,你铸的那些剑都卖不出去,我都好久没有酒喝了。”

女子正是傅长书,她听得竹楼上朱易出声,想了一想,只得道:“好吧,我试试看,不过能不能成功我说不准,若是能铸成,你再给钱吧。”

他大喜过望:“多谢!”说话间竹楼上下来一个干瘦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笑道:“这位公子贵姓?”

他急忙躬身行了个礼:“我叫唐玉笛。”

朱易一双小眼顿时笑成了一条缝:“原来是唐公子,请问唐公子是何方人士?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唐玉笛忙道:“我从沧州而来。我一位朋友曾经在前面的黎家渡买过一把剑,我瞧那把剑非同寻常,这才顺着他告诉我的地方找来。”

朱易顿时放下心来:“原来如此。唐公子既是远道而来,若不嫌疑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住一夜吧。”

唐玉笛见那女子只埋头看着那块青色矿铁,沉吟不语,生怕她反悔,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先去前面集市上买点酒菜来,就当先谢过二位。”

朱易大喜,一迭声道:“好,好。”

是夜月光盈盈,蕉叶如扇,长书沐浴过后,便在竹楼上支开竹案,将唐玉笛买来的酒菜布上桌。黎族人的米酒酒劲甚大,朱易喝得一阵,便支持不住,听唐玉笛说了一阵沧州的风俗人情,摇头晃脑赞了两句,便一溜烟去了房中睡觉。

唐玉笛本见朱易哼哼哈哈,半晌才是似而非答一句,傅长书又是神色淡淡,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早已说得意兴阑珊,见朱易离席,更是无趣,便也起身去了客房。

他正待睡下,傅长书却捧着那块矿铁过来敲门,示意他随她下楼。

青竹如纱,笼罩在幽幽的竹楼之上,这竹楼眼见是新建不久,光滑如玉的地板上还泛着青润莹绿的光泽,她赤足走过长廊,又顺着竹阶悄无声息向下走去。

唐玉笛的双脚踩在竹阶之上,饶是他已尽量放轻脚步,却还是将那竹阶踩得吱吱作响,一片寂静之中,更是显得格外响亮。

长书回头一望,唐玉笛顿时有些尴尬,呐呐停住脚,想了一想,记起方才脱下的袜子还塞在裤兜里,忙摸出套在脚上。

她这才转过头去径自下了楼,皓足踏上一双木屐,引他来到竹楼旁边一张矮矮的小木桌旁,朝他颔首道:“坐下吧,我有话问你。”

唐玉笛见那木桌旁的地上放着几个竹垫,便坐到那竹垫上,点头道:“傅姑娘尽管问便是。”

长书沉吟片刻,便道:“你这块东西不是凡物,若是真能铸成宝剑,威力自是普通之剑无法相比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为何要铸这把剑?”

唐玉笛一愣,未及答言,她又道:“当着五爷的面我不好问你,不过我自己有个原则,但凡不是铸造普通的剑,我便需知道铸这剑是用来干什么的,如果是要用来做些我不喜欢的事儿,那我便好趁早撒手,所以,还请唐公子如实告知。”

唐玉笛见她面沉如水,一双明眸紧紧盯着自己,不知怎地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便无法出口,犹豫片刻,便如实道来:“我们唐家,世代以来,都在沧州沿海,做着海运的生意……”

长书知道沧州东临大海,西接厉洲和越州,常有这两处的商队和货物,通过沧州的海船沿海北上,至济洲、南凌洲等地,便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唐玉笛续道:“沧州海上,本有多方势力,我们唐家本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支,一百多年前,家中祖辈无意中得了一把宝剑,说来也奇怪,自得了那宝剑后,只要出海之前祭拜过那宝剑,便能顺风顺水,平安抵达目的地,我们的势力自此以后便渐渐强大起来,我家供奉着那把宝剑之事也在周围传开,各路帮派便推举我们做了沧州海上的首领。

“多年来风平浪静,一直相安无事,可就在一月前,我家的那把宝剑却不翼而飞,这几十年,每有海船出海,船主都会来我家祭拜那把宝剑,剑失踪以后,我爹爹和家中叔伯长辈一面隐瞒,一面想尽办法寻找那宝剑,可到现在那剑仍是下落不明,如果再找不回的话,我们恐怕只得将这海上的首领之位拱手让与他人了。”

长书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家族兴亡,岂是一把剑就能决定的?你们太过依赖这把剑,只怕忽略了磨练自身功夫,不然的话,又何惧剑的失踪会带来你们地位的丧失?”

唐玉笛咬牙道:“话虽如此,不过长久以来,何家和张家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我怀疑这剑就是他们中的人弄走的……我总觉得这剑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找到,所以,我想另外铸一把宝剑,若此剑铸成,必是神威自隐,那剑就算找不到了,我们也有替代之物,要说动其他各派继续支持我们,也容易得多。”

他说到此际,神色渐渐激动,顾不得许多,站起身来朝她端然行了一礼,道:“还请傅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长书面上神色仍是淡淡,双手轻轻抚在那块矿铁之上,良久不语。

唐玉笛见她仍在犹豫,不由急道:“傅姑娘!我铸这把剑,并非是为了要去争什么,只是形势已如此,如果不能继续得到大多数帮派的支持,我们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只怕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那何家和张家,一直不满我们总压着他们,早对我们心怀嫌隙,只恨不得把我们赶尽杀绝,这个时候,我们能多争取一些支持,哪怕只有一分,便也是好的……”

他神色一黯,又低声道:“我,我的未婚妻,一直被那张承偷窥,我只怕万一我家地位不保,我没有能力保护她,她便会被那张承抢了去……”

长书眉头一蹵:“张承?”

唐玉笛道:“傅姑娘认识他?”

长书道:“不知道我见过的那个张承,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这个张承,不过如果是的话,那人的确心术有些不正……罢了,你这块东西,能不能铸成宝剑我还没有把握,你不可把希望都全寄托在这上面,该做些什么功夫,还是别耽误的好。”

唐玉笛听她言下之意已是应允,不由大喜,忙上前再行一礼:“那是自然……多谢傅姑娘!”

长书不由一笑:“等真铸成了你再谢我吧,我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实在不敢受你这一礼。”

唐玉笛道:“无论成与不成,姑娘有这份心,我总要谢过的。”

长书坐了一会儿,又问他:“你这块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